第二天一早,赵家的轿子就停在了陆府门口。
四抬大轿,红绸装饰,轿帘上绣着赵家的族徽——一朵金色的牡丹。轿子旁边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礼盒,后面还跟着四个家丁,个个穿得整整齐齐。
阵仗不小。
老仆人打开门,看见这排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进去通报。
“阎王!阎王!赵家来人了!轿子都抬到门口了!”
陆沉正在院子里做俯卧撑。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他没穿那身战术装备,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旧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不算夸张,但很结实,像是老树一样盘着。
“知道了。”他说,继续做。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老仆人急了:“您不换身衣服?洗把脸?赵家来的是轿子,不是随便打发的!”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
陆沉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们送了什么?”
老仆人一愣:“啊?”
“礼盒。里面装的什么?”
老仆人跑去门口问了一嘴,又跑回来:“说是上等的绸缎两匹、人参一、陈年花雕两坛。”
陆沉点点头。
赵乾坤这个人,出手不算大方,但也不算小气。绸缎、人参、花雕——都是给“穷亲戚”的标准配置。不寒酸,但也谈不上重视。
“走吧。”
他就这么穿着那件旧长袍,袖子还挽着,脚上蹬着那双军靴,大步走向门口。
老仆人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您就不能换双鞋?那双黑靴子跟这身衣服不搭啊!”
“不搭就不搭。”陆沉头也没回。
门口,赵家的家丁看见陆沉出来,齐齐行礼。
“陆少爷,老爷命我等来接您过府。”
陆沉看了一眼那顶四抬大轿,摇了摇头。
“不坐轿。”
家丁愣住了:“那您……怎么去?”
“走路。”
“走路?!”家丁的脸都绿了,“陆少爷,这怎么使得?老爷特意交代了,一定要用轿子接您过去,这是礼数。”
“我走路也是礼数。”
“这……”
陆沉已经迈开步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抬着空轿子跟在后面,四个家丁扛着轿子,两个丫鬟捧着礼盒,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引来无数目光。
“快看快看,那不是陆沉吗?”
“赵家的轿子?这是要去赵家?”
“听说赵老爷请陆沉吃饭,这是真的假的?”
“一个废物赘婿,也配让赵老爷亲自请?”
“说不定是鸿门宴呢,去了就回不来了。”
陆沉充耳不闻,走得四平八稳。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节拍器。
赵府在青州城的东边,陆府在西边,从西到东要穿过整条主街。陆沉就这么走着,后面跟着一顶空轿子,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走到半路,一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长得倒是白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气。
“哟,这不是陆少爷吗?”年轻人拦住去路,折扇一合,指着陆沉,“听说你昨天大发神威,把赵家的护院给打了?”
陆沉不认识他,也没兴趣认识。
“让开。”
年轻人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姓王,王家的王明远!”
“没听过。”
王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家在青州城也算有头有脸,虽然比不上赵家,但比陆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王明远是王家的大少爷,平时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今天居然被一个废物说“没听过”。
“陆沉,你别以为打了几个护院就了不起了,”王明远咬着牙说,“我告诉你,在真正的武者面前,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屁都不是!”
陆沉看了他一眼。
很平静的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但就是这一眼,让王明远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步。
“说完了?”陆沉问。
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陆沉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王明远的声音:“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陆沉没回头。
跟在后面的家丁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这个陆沉,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到了赵府门口,陆沉停下脚步。
赵府比陆府大了不止三倍。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大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看见陆沉来了,赶紧迎上来。
“陆少爷,您来了。老爷在正厅等着您。”
管事看了一眼陆沉的穿着——旧长袍、挽着袖子、军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请随我来。”
陆沉跟着管事走进赵府。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游廊两侧种着各种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
赵府的排场,确实不是陆家能比的。
正厅到了。
管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走进去。
正厅很大,能同时摆下五六桌酒席。正中间是一张红木大桌,桌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冷热荤素,少说也有二十来道。
桌边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赵乾坤,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缎长袍,笑容满面。
左边是他的二儿子赵刚,虎背熊腰,一脸不情愿。
右边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亮,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沉。
赵乾坤站起来,拱手笑道:“陆贤侄,来来来,快请坐!”
陆沉没动。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赵老爷请我来,就是为了吃饭?”他问。
赵乾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贤侄快人快语!好,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先坐下,边吃边说。”
陆沉坐下了。
不是坐在客位,而是坐在了赵乾坤的正对面。
赵刚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赵乾坤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乾坤亲自给陆沉倒了一杯酒。
“贤侄,昨的事,我都听说了。下面的人不懂事,多有得罪,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沉看着那杯酒,没动。
“我不喝酒。”他说。
赵刚终于忍不住了:“陆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爹亲自给你倒酒,你不喝?”
“二弟。”赵乾坤的声音不大,但赵刚立刻闭嘴了。
赵乾坤放下酒杯,笑了笑:“不喝就不喝,无妨。贤侄,昨的事咱们翻篇了。今请你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赵乾坤。
“我有什么好聊的?”
赵乾坤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贤侄,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在青州城当了十八年的废物,昨天突然就变厉害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你怎么解释?”
陆沉默默地看了赵乾坤三秒钟。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防风打火机,放在桌上。
“嚓。”
蓝色火苗跳了出来。
赵刚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翻了。
那个山羊胡中年人眼睛一眯,死死盯着那簇火苗。
只有赵乾坤,虽然瞳孔缩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
“这是……”赵乾坤的声音有些发紧。
“打火机。”陆沉说,“点火的。”
他松开滚轮,火苗熄灭。
“就这一个解释。信不信由你。”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乾坤盯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目光像是要把看穿。
“这个……打火机,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捡的。”
“捡的?”赵刚的声音都变了调,“这种宝贝你说是捡的?”
“嗯。”
“你放屁!”
陆沉没理赵刚,而是看着赵乾坤。
“赵老爷,你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这个吧?”
赵乾坤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贤侄果然聪明。”他拍了拍手,“来人,上茶。”
一个丫鬟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陆沉面前。
茶是新的,冒着热气。
陆沉没有端起来喝。
赵乾坤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贤侄,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女儿的婚事,是两家定下来的,改不了。但我赵乾坤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的条件,赵福回来跟我说了。”
“你的意思是?”陆沉问。
“第一,成亲之后,你的行动自由,赵家不涉。第二,你不想入赘,可以。赵明珠嫁过去,住陆家。”
陆沉看着赵乾坤。
这老头答应得太痛快了,反常。
“条件呢?”他问。
赵乾坤笑了。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没有。”赵乾坤放下茶杯,“你是我未来的女婿,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陆沉看着赵乾坤的眼睛。
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笑意,但笑意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陆沉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笑容了。
笑里藏刀。
“赵老爷,”陆沉站起来,“饭我吃了,茶我喝了。多谢款待,告辞。”
“这么快就走?”赵乾坤也站了起来,“菜还没怎么动呢。”
“够了。”
陆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乾坤忽然说了一句话。
“贤侄,你那双靴子,是在哪儿买的?”
陆沉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捡的。”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正厅里,赵乾坤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李先生,你怎么看?”他问那个山羊胡中年人。
中年人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个打火机,不是凡物。那双靴子,也不是凡物。但他这个人……”
“他怎么了?”
“看不透。”
赵乾坤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是啊,看不透。”
“老爷,”中年人又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刚才他掏出那个打火机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他没有炫耀,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那东西对他来说,本不值一提。”
赵乾坤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一个不值一提的宝贝?”他喃喃道,“那他真正看重的东西,得是什么?”
赵刚终于忍不住嘴了:“爹,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就是一个废物,走了狗屎运捡了两件宝贝,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乾坤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中年人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个陆沉,没那么简单。
陆沉走出赵府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老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等着,脸上满是担忧。
“阎王,您没事吧?”
“没事。”
“他们没为难您?”
“没有。”
老仆人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那……婚事呢?”
“照旧。”
“照旧?那就是……还是要娶赵家三小姐?”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皇城轮廓。
“老伯。”
“在。”
“回去之后,帮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仆人。
是一铁丝。
那是他从背囊里拆下来的,伞兵绳的包装铁丝,又细又硬。
“铁匠铺里有这种东西吗?”他问。
老仆人看了看那铁丝,一脸茫然。
“有是有……但您要这玩意儿啥?”
陆沉把那铁丝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三两下就折成了一个小巧的钩子。
“做几这样的钩子,越细越好,越硬越好。”
“做这个啥?”
陆沉把铁丝钩收进兜里,嘴角微微勾起。
“万一哪天要用到呢。”
老仆人看着他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少爷今天去赵家这一趟,不是去赴宴的。
是去踩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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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