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刚到张府,就感觉气氛不对。
前院里,护院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王铁柱站在角落里,看见陆沉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陆沉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昨晚出事了。”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半夜有人去仓库那边了。”
陆沉心里一动:“抓到了?”
“没有。”王铁柱摇了摇头,“张队长昨晚在仓库附近蹲了一宿,确实听见有人来了,但那人还没走到仓库就跑了。张队长追出去,没追上。”
没走到仓库就跑了?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按他的计划,刘全如果去挖那个坑,应该直接去仓库后面的墙。就算发现被人蹲守,也应该先靠近仓库,而不是“还没走到就跑了”。
除非——刘全提前知道有人在蹲守。
“张队长怎么说?”陆沉问。
“张队长气得不行,说肯定是内贼,而且内贼就在咱们护院队里。”王铁柱搓了搓手,“等会儿可能要搜身。”
搜身?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袍。工兵铲别在腰后,打火机和匕首揣在兜里。这些东西要是被搜出来,解释起来很麻烦。
但搜身是张府的权利,他不能拒绝。
陆沉正想着对策,张猛从里面走了出来。
护院们立刻安静了。
张猛扫了所有人一眼,目光阴沉。
“昨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没人说话。
“有人半夜去仓库,被我发现后跑了。”张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护院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出声。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张猛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谁的,自己站出来。我张猛说话算话,只要你站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张府,既往不咎。”
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
张猛停下脚步,站在队列中间,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不站出来是吧?行。”他点了点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对旁边的管家说了几句话。管家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护院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紧张,有人无辜,有人面无表情。
陆沉注意到刘全。
刘全站在队列的另一头,双手抱,一脸“跟我没关系”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这是紧张的表现。
一个在张府了八年、自认为“资格最老”的副队长,为什么会紧张?
除非他心虚。
管家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每人手里拿着一木棍。
张猛接过一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搜身。”他说,“一个一个来。谁不服,棍子伺候。”
搜身开始了。
第一个被搜的是王铁柱。他张开双臂,家丁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刘全的时候,刘全笑了。
“队长,我您还不放心?”
张猛看了他一眼:“规矩就是规矩。搜。”
刘全耸了耸肩,张开双臂。
家丁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出来。
刘全笑了笑,走回队列。
陆沉看着刘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轮到陆沉了。
他走过去,张开双臂。
家丁摸了他的长袍,摸了他的腰后——工兵铲被长袍遮住了,但家丁的手摸到了铲柄,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家丁问。
“的。”陆沉说。
“打开看看。”
陆沉把长袍撩起来,露出别在腰后的工兵铲。
张猛走过来,拿起工兵铲看了看。
黑色的折叠铲,展开后不到两尺长,边缘还没开刃,但看着就很结实。
“这是什么兵器?”张猛问。
“工兵铲。”陆沉说,“挖地的。”
“挖地的?”张猛皱眉,“你带个挖地的铲子?”
“好用。”
张猛看了他一眼,把工兵铲还给他。
“继续搜。”
家丁又搜了陆沉的兜——防风打火机、匕首、几枚铜钱。打火机引起了家丁的注意,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打火机。点火的。”
陆沉接过打火机,拨了一下滚轮,蓝色的火苗跳了出来。
周围的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张猛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簇蓝色火苗看了两秒。
“你就是陆沉?”他问。
“是。”
“陆家的那个……”
“对,废物。”陆沉说。
张猛沉默了一下,摆了摆手。
“行了,下一个。”
搜身结束了。什么都没搜出来。
张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挥了挥手,让护院们散开,各自去巡逻。
陆沉走出前院,王铁柱跟了上来。
“吓死我了,”王铁柱拍了拍口,“我还以为你那个打火机会被没收呢。”
“不会。”陆沉说,“那不是赃物,他没理由没收。”
“也是。”王铁柱挠了挠头,“对了,你让我埋的那个包……”
“嘘。”陆沉制止了他,“回去再说。”
两人分开,各自去巡逻。
陆沉走到后花园,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刘全被搜身的时候,表现得太淡定了。一个心虚的人,要么紧张,要么故作镇定。刘全是故作镇定——那种“我没事我很放松”的表演,过了。
但搜身确实没搜出什么。
要么刘全已经把赃物转移了,要么他本没有参与偷茶叶。
陆沉想起昨晚在码头看到的那个布包。刘全从那个人手里接过的布包,里面装的是什么?如果是银子或者定金,那笔钱在哪里?
在他身上?
不可能。搜身没搜出来。
在他屋里?
有可能。
陆沉正在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沉。”
他转头,看见张婉清站在假山旁边,手里没有拿书。
“张小姐。”
张婉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有人去仓库,被张队长发现了。”张婉清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张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嘴巴真紧。”
“嘴巴紧活得长。”陆沉说。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她收起笑容,正色道,“陆沉,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爹已经报官了。明天,城主府会派人来查。”
陆沉眉头微动。
城主府。
青州城的最高官府。
“来的人是谁?”他问。
“城主府的总捕头,姓韩,叫韩风。”张婉清说,“听说这个人很厉害,破过不少案子。他来查,一定能查出来。”
陆沉点了点头。
张婉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然后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自己小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心什么?
小心被当成嫌疑人?还是小心别的?
陆沉不知道。
但张婉清这个人,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下午,护院队被召集起来开会。
张猛站在前面,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
“城主府明天来人查案。在这之前,我要把话说清楚。”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谁的,现在站出来,还来得及。等城主府的人来了,查出来,那就是贼。贼的下场是什么,你们都知道。”
沉默。
张猛等了一会儿,没有人站出来。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没人承认,那就别怪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仓库的出入记录。过去七天,谁去过仓库,上面都写着。”
陆沉心里一动。他刚来五天,没去过仓库,不怕查。
张猛开始念名字。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陆沉注意到刘全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刘全。”张猛念到了他的名字。
刘全站出来,一脸坦然:“队长,我三天前去过仓库,是例行检查。您可以查记录,每次去我都登记了。”
张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念。
念完名单,张猛把纸收起来。
“名单上的人,等会儿一个一个找我谈话。其他人散了吧。”
护院们陆续散去。
陆沉走出院子,王铁柱又跟了上来。
“陆沉,你说刘全……”
“别说了。”陆沉打断他,“回去再说。”
王铁柱闭上嘴,点了点头。
傍晚,下班前,陆沉在门口等王铁柱。
王铁柱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沉问。
“张队长找刘全谈话,谈了半个时辰。”王铁柱压低声音,“刘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刘全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张管家,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
陆沉想了想。
刘全去找张管家——是解释?是告状?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王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今天下午在仓库附近转悠的时候,发现墙底下那个坑,被人填上了。”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坑被人填上了?
那个坑是他让王铁柱挖的,里面埋了一包东西——一包不值钱的碎石头,用布包着。目的是引刘全上钩。
如果有人去挖那个坑,就会发现里面只是一包石头。然后他会知道有人在试探他,会变得更谨慎。
但现在坑被人填上了——不是挖开了再填上,而是直接填上了。
这说明:有人发现了那个坑,但没有挖。
为什么没有挖?
因为他知道坑里有东西,也知道那东西不是他要找的。
所以他直接填上了,不留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刘全。
但刘全是怎么知道那个坑的?
陆沉想起王铁柱说的一句话——“张队长昨晚在仓库附近蹲了一宿,确实听见有人来了,但那人还没走到仓库就跑了。”
还没走到仓库就跑了。
如果刘全提前知道有人在蹲守,他就不会靠近仓库。
但如果他提前知道有人在蹲守,他又怎么会去仓库附近?
除非——他不是去仓库的,他是去那个坑的。
坑在仓库后面的墙,离仓库有几十步远。如果刘全从后面绕过来,他可以不经过仓库,直接到墙。
但张猛蹲守的位置是仓库附近,不一定能看到墙那边。
所以刘全可能已经去过那个坑了。
他挖开了坑,看到了里面的石头,知道有人在试探他。然后他把坑填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离开的时候,被张猛听到了动静,但他跑得快,没被抓住。
这个推理,说得通。
陆沉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觉得八九不离十。
但他没有证据。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铁柱,”陆沉说,“这几天你离刘全远一点。”
王铁柱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远一点就行。”
王铁柱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沉大步走回陆府。
老仆人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阎王,今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陆沉接过碗,一饮而尽。
“老伯。”
“在。”
“如果有人想害你,你会怎么办?”
老仆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会问这种问题。
“害我?我一个老头子,谁会害我?”
“我是说如果。”
老仆人想了想:“那我就离他远一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陆沉把碗递还给老仆人,大步走进书房。
离远一点。
惹不起还躲不起。
老仆人的话,倒是有道理。
但陆沉不是那种“惹不起就躲”的人。
前世不是,这辈子也不是。
刘全的事,他不想主动手,但也不会假装看不见。
如果刘全真的在偷张府的东西,迟早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不用他出手,张猛和城主府的人自然会收拾他。
陆沉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明天,城主府的总捕头要来。
韩风。
据说很厉害。
那就看看,这个韩风,到底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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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