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陆沉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大声响,是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他睁开眼睛,没有动,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睡。
脚步声很轻,轻到一般人听不见。但陆沉前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警觉性,让他对任何异常声音都极其敏感。
脚步声从院子中间走到书房窗外,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回去。
来回两趟。
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沉缓缓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横着的栅栏。窗外没有人影。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如果不是他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本不可能听见。
那声叹息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院子外面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陆府大门的方向。
陆沉躺着一动不动,脑子在转。
脚步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院子是封闭的,只有两个出口——前门和通往灶房的小门。不管是哪个门,都要经过正厅和走廊。
谁会在半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老仆人?他住后院,半夜来前院什么?
父亲?他住正厅旁边的厢房,出来上厕所也不会在院子里来回走两趟。
而且那声叹息——陆沉说不上来,但总觉得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更像是……犹豫。
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之前的犹豫。
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没有起来查看。
不是不好奇,是没必要。如果是贼,不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还叹气。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出去也追不上了。
先睡觉。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陆沉起来的时候,老仆人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粥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混着清晨的凉意,倒是让人精神一振。陆沉洗漱完,走进灶房,老仆人正在盛粥,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
“阎王,今天粥里加了红枣,您尝尝。”
陆沉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的味道很浓。
“老伯。”
“在。”
“昨晚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老仆人愣了一下:“动静?什么动静?”
“院子里。半夜。”
老仆人摇了摇头:“没有。我睡死了,打雷都听不见。”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端着粥碗走出灶房,在院子里坐下。院子里净净,竹椅还在老位置,蒲扇搭在扶手上,跟他昨晚关窗户时看到的一样。地面平整,没有什么痕迹。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
竹椅旁边,有几片槐树的叶子,散落在地上。但那些叶子的位置不太对——不是自然飘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堆成了一小堆。
有人昨晚在这里站过。
站在竹椅旁边,而不是坐在上面。
陆沉喝了一口粥,把目光移开。
他没有问老仆人,也没有问父亲。
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不如自己看。
上午,陆沉照常去张府上班。
刚到大门口,就看见王铁柱从里面跑出来,脸色煞白。
“陆沉!出大事了!”
“什么事?”
“刘全……刘全死了!”
陆沉脚步一顿。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人在城西码头发现他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脸都泡肿了!”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张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韩捕头也去了!”
陆沉站在张府门口,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
刘全昨天下午被叫去问话,跟张管家吵架,今天就死了。死在城西码头——那个他之前跟人约好“交货”的地方。
巧合?
不可能。
“张队长走之前说什么了?”陆沉问。
“让所有护院在府里等着,谁也不许离开。”
陆沉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张府。
前院里,护院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惊恐,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
陆沉找了个角落站着,没有参与议论。
他在想一个问题。
刘全如果真的是内贼,是谁了他?是张府的人?还是跟他接头的那个人?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灭口。
而灭口意味着,偷茶叶这件事,不只是刘全一个人的。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怕刘全把他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
陆沉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张管家。
张管家脸色灰白,站在正厅门口,一言不发。
昨天刘全跟他吵了一架。今天刘全就死了。
不管张管家有没有参与偷茶叶,他现在的处境都很不妙。
将近午时,张猛回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衣服下摆沾着泥巴,像是刚从河边回来。护院们围上去,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刘全死了。”张猛的声音沙哑,“韩捕头正在验尸。初步判断,是被人从背后击中头部,然后推入河中。”
人群里一阵动。
“队长,是谁的?”有人问。
“不知道。”张猛扫了所有人一眼,“但在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不许离开青州城。谁要是跑了,就是心虚。”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一次,这次说的时候,语气比上次重得多。
陆沉注意到,张猛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张管家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暂。
但陆沉看见了。
散开后,陆沉走到后花园,在一棵槐树下站着。
张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陆沉想了想:“刘全不是自。”
“废话。”张婉清白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你觉得是谁的?”
“不知道。”
张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爹说,韩捕头在刘全的住处搜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跟城外的人来往的信件。”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城外的人。
刘全在码头接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城外的人?
“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不知道。韩捕头把信都带走了。”
张婉清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
“嗯。”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张婉清走了。
陆沉站在槐树下,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
刘全死了。韩风在他住处搜到了跟城外人来往的信件。刘全之前跟张管家吵过架。张猛看张管家的眼神不对劲。
刘全背后有人。那个人可能是张管家,也可能是别人。
不管是谁,能刘全灭口的人,在张府里肯定有一定的地位。
陆沉决定再等一等。
韩风不是吃饭的,他迟早会查出来。
傍晚,陆沉下班回到陆府。
陆明远不在院子里。老仆人说老爷出去转悠了,还没回来。
陆沉点了点头,走进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看了看。
“陆”。
爷爷的遗物。
爷爷的死跟七皇子有关。
七皇子在京城。
京城很远。
他现在连青州城都还没站稳,去京城是以后的事。
但张府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青州城也不安全。
一个护院副队长,说死就死了。
陆沉把玉佩收好,从抽屉里拿出那把92式,检查了一遍。
击针完好,撞簧有力。
缺的是。
他的背囊里有十发,但他一直没有装进弹匣。
不是忘了,是在犹豫。
装上,就意味着这把枪随时可以人。他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不装,万一遇到真正的危险,来不及。
陆沉想了想,还是从背囊里取出那十发,一发一发压进弹匣。
“咔嗒、咔嗒、咔嗒。”
十发,全部压满。
他把弹匣进,拉动套筒,上膛。
然后他关掉保险,把锁回抽屉。
枪在,在。
安心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陆明远还没回来。
老仆人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着倒是热闹。
陆沉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
张府的事、刘全的死、城外的人、七皇子、爷爷、父亲……
还有昨晚院子里的脚步声和叹息。
陆沉睁开眼睛。
昨晚在院子里走动的,到底是谁?
他没有答案。
但他有一种直觉——答案很快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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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