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沉准时出现在城南醉仙楼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长袍——灰色的,还是昨天那件,只是让老仆人熨了一下,皱褶少了一些。军靴没换,擦了一遍,黑亮黑亮的。腰后别着工兵铲,长袍遮住了大半截,只露出一点黑色的柄。
背囊没带,太扎眼。打火机揣在兜里,匕首别在腰侧。
老仆人跟在他后面,一路都在念叨。
“阎王,您真的要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说了要去。”
“那个赵明珠,您没见过她吧?”
“没有。”
老仆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欲言又止。
“您……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沉看了他一眼:“有多丑?”
老仆人纠结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是丑不丑的问题,是……是见了之后会怀疑人生的那种。”
陆沉没再问了。
他前世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惨烈的场面——断肢、焦尸、被炸烂的脸。他觉得自己对“不忍直视”这四个字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人类的顶峰。
一个丑女而已,能比战场上的尸体还难接受?
醉仙楼是青州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光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
陆沉刚到门口,一个店小二就迎了上来。
“您是陆少爷?”
“嗯。”
“赵小姐在三楼雅间等您,请随我来。”
店小二看了一眼陆沉的穿着,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领着陆沉上了楼。
老仆人想跟上去,被店小二拦住了:“这位老伯,赵小姐说了,只见陆少爷一人。”
老仆人急得直跺脚,但没办法,只能在楼下等着。
陆沉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
雅间的门上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店小二退下了。
陆沉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掀开竹帘。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眼前的画面。
雅间里站着一个女人。
不,用“站”不太准确,应该是“占”。
因为她一个人,几乎占了大半个雅间的空间。
身高跟陆沉差不多,一米七八左右,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裙,红得刺眼,像是把婚服直接穿出来了。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勒得很紧,勒出了几层褶子。
脸——大饼脸,绿豆眼,蒜头鼻。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边嘴角上方那颗媒婆痣,又大又黑,上面还长了两毛,一长的,一短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头发梳了个飞仙髻,了满头珠翠,远远看去像个发光的头盔。
此刻,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做出一副“凭栏远眺”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绿豆眼对上陆沉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满嘴黄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君~~~”
声音洪亮,像是有人在陆沉耳边敲了一面锣。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老仆人的那句“怀疑人生”不是夸张,是写实。
“赵小姐。”陆沉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赵明珠捂着嘴笑了,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头上的珠翠哗啦哗啦响。
“叫什么赵小姐,叫明珠!或者叫娘子也行~~~”
陆沉沉默了一秒。
“还是叫赵小姐吧。”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见外!”赵明珠一甩袖子,大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板都跟着颤一下,“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她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陆沉没有挣扎,被她按到了椅子上。
然后赵明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绿豆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夫君,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谢谢。”
“这件衣服的颜色跟你很配,显得你皮肤白。”
“嗯。”
“不过你要是穿红色的,肯定更好看。我喜欢红色,你看我今天的衣服好不好看?”
陆沉看了一眼那件刺眼的大红衣裙。
“很……醒目。”
赵明珠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跳。
“夫君你真会说话!我跟你说,青州城那些人都说我丑,我觉得他们就是嫉妒!我赵明珠虽然不是什么天仙,但也算不上丑吧?你说呢夫君?”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你不丑”是撒谎。
说“你丑”是找死。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赵明珠显然把沉默当成了默认,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夫君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心觉得我好看!”
陆沉放下茶杯,决定转移话题。
“赵小姐,你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
“哎呀,咱们都要成亲了,我约你出来吃顿饭怎么了?”赵明珠大手一挥,“小二!上菜!”
话音刚落,门外的店小二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酱牛肉、烤鸭、佛跳墙……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赵明珠夹了一个红烧肘子放到陆沉碗里——是整只肘子,碗都装不下。
“夫君,你太瘦了,多吃点!男人嘛,就要壮实一点,像我这样!”
赵明珠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那胳膊比陆沉的大腿还粗。
陆沉看着碗里那只巨大的肘子,沉默了三秒。
“谢谢。”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不是客气,是真的饿了。压缩饼顶不了一整天。
赵明珠也吃,但她吃东西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是一口一口吃。
她是一碗一碗往嘴里倒。
红烧肘子,她三口吃完,骨头吐出来净净。
清蒸鲈鱼,她连头带尾嚼了,不吐刺。
烤鸭,她不用饼,直接手撕着吃,满手是油。
陆沉看着她吃,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前世在部队见过吃饭最快的兵,跟赵明珠比起来,那都是细嚼慢咽。
“你怎么不吃啊夫君?”赵明珠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是不是不合口味?”
“不是。”陆沉继续吃。
两人吃了一阵,赵明珠忽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陆沉。
“夫君,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昨天是不是打了我家的护院?”
陆沉点头。
“还打了我家的护院队长?”
“嗯。”
赵明珠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打得好!”
陆沉看了她一眼。
“他们那些人,整天仗着赵家的名头在外面耀武扬威,我看着就来气!你打他们,是替天行道!尤其是赵虎,那个家伙老是在我爹面前告我的状,我早就想揍他了!”
赵明珠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拳头。
“夫君,你以后想打谁就打谁,不用给我面子!打坏了算我的!”
陆沉放下筷子,看着赵明珠。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赵明珠,丑是真的丑,憨也是真的憨,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虚伪。
她是真心的。
“赵小姐,”陆沉说,“你跟赵家其他人不太一样。”
赵明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颗媒婆痣上的两毛跟着抖了抖。
“那当然!我爹那个人,满肚子心眼,我大哥二哥也是,一个比一个精。我不一样,我这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她凑近陆沉,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跟打雷似的:“我告诉你夫君,我爹昨天请你吃饭,不是真的想跟你吃饭,是想试探你。我不一样,我今天请你吃饭,就是真的想跟你吃饭!”
陆沉看着她那张凑得很近的大脸,媒婆痣上的两毛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他没有后退。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他问。
赵明珠眨巴眨巴绿豆眼:“我不用试探你。我这个人看人准,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那我是什么人?”
赵明珠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不怕我。”
陆沉没说话。
赵明珠继续说:“青州城的人,十个有九个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赵家。还有一个人不怕我,那就是我自己。现在多了你一个。”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夫君,我赵明珠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我心里清楚。你娶我,是委屈你了。”
陆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觉得委屈。”他说。
赵明珠愣住了。
“你不觉得委屈?你不嫌我丑?”
“丑不丑是别人说的。”陆沉放下茶杯,“我只看一个人对我怎么样。”
赵明珠的绿豆眼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陆沉整个人被她裹进了怀里,像是被一头熊抱住了。
“夫君!你真是太好了!我赵明珠这辈子认定你了!”
她的声音在陆沉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赵明珠的力气大得惊人,陆沉感觉自己的肋骨在抗议。
“赵小姐,”陆沉的声音从她的怀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赵明珠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力气大,没控制住。”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
他看了看自己被弄皱的长袍,又看了看赵明珠那张满是真诚的大脸。
“赵小姐。”
“嗯?”
“这门亲事,我不反对。”
赵明珠的眼睛亮了。
“但是,”陆沉继续说,“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成亲之后,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不能涉我,不能派人跟踪我,不能问我去哪。”
赵明珠想都没想就点头了:“行!”
“还有,我在外面做的事,可能会得罪一些人。到时候赵家可能会受牵连。”
赵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得罪就得罪呗!反正我爹那个人,早晚也要得罪人的。早得罪晚得罪都一样。”
陆沉看着赵明珠,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不是因为赵明珠搞笑,而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丑陋无比的女人,比那些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绊子的人,要真实得多。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赵明珠伸出右手,张开五指。
陆沉看着她的手——那手又大又厚,指节粗壮,像蒲扇一样。
“什么?”他问。
“击掌为誓啊!我们青州城的规矩,说定了事就要击掌!”
陆沉伸出手,跟她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他的手被拍得生疼。
赵明珠笑得更开心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夫君,你放心,以后有我在,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陆沉看了看赵明珠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点了点头。
“我相信。”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陆沉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老仆人在门口等着,看见陆沉出来,赶紧迎上去。
“阎王!您没事吧?”
“没事。”
“赵明珠没把您怎么样吧?”
“没有。”
老仆人上下打量着陆沉,见他身上没有伤痕,衣服也整齐,这才松了口气。
“她跟您说什么了?”
“她说以后谁欺负我,她就揍谁。”
老仆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不假。赵明珠那身板,一巴掌能把人扇飞。”
陆沉没有接话,大步往陆府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老伯。”
“在。”
“回去之后,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笔墨纸砚,还有——”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写有“力量体系”的皱巴巴的纸。
“还有,帮我打听一下,青州城附近有没有什么……药材市场?”
老仆人一愣:“药材市场?您要买药?”
“嗯。”
“您生病了?”
“没有。”
“那买药什么?”
陆沉把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疏通经脉。”
老仆人张大了嘴。
疏通经脉?
这可是废物体质最难解决的问题。多少名医都看过,都说没救了。
少爷这是……要自己治自己?
“阎王,您还会医术?”
“不会。”
“那您怎么疏通经脉?”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步往前走去。
他不会医术。
但他前世学过战场急救,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
经脉堵塞,无非是某个节点出了问题。
现代医学解决不了“灵气”的问题,但能解决“堵塞”的问题。
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经脉”到底长什么样。
是血管?
是神经?
还是某种现代科学还没发现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找到疏通的办法。
不为别的。
就为了那句“我不是废物”。
赵明珠不嫌他废物。
但陆沉自己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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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