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张府当护院的第三天,出了件事。
不是大事,但也不算小。
那天下午,陆沉正在后花园巡逻,远远看见刘全跟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假山后面说话。两人声音压得很低,陆沉只听见几个词——“货”“三天后”“城西码头”。
刘全看见陆沉走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新来的,这边不用你巡,去前院。”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他记住了那几个词。
货。三天后。城西码头。
一个护院副队长,跟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假山后面鬼鬼祟祟地说什么“货”?
不正常。
但陆沉没有声张。
不是他的事,不管。
这是张府的规矩——“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陆沉回到前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铁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陆沉。
“厨房多做的,趁热吃。”
陆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味道不错。
“铁柱,”陆沉一边嚼一边问,“刘全在张府了多久了?”
王铁柱想了想:“八年了吧。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说呢……”王铁柱挠了挠头,“人也不算坏,就是爱摆架子。不过他对张老爷倒是忠心,前两年有贼人翻墙进来,刘全一个人打跑了三个,腿上挨了一刀也没退。”
陆沉点点头。
一个在张府了八年、替张老爷挡过刀的人,会做什么“不正常”的事吗?
不一定。
但陆沉还是留了个心眼。
下班的时候,陆沉路过城西码头,特意绕了一圈。
码头不大,靠着青州城西边的清河,平时停着几条货船,运些粮食、布匹、茶叶什么的。傍晚时分,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夫在收拾缆绳。
陆沉站在码头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码头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通往城西的主街。码头前面是河,河对面是一片荒地。
如果有人要在码头“交货”,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三面都可以跑,只有一面是死路。
陆沉记住了这个地方,然后回了陆府。
第四天,陆沉在张府遇到了一个人。
张婉清。
那天下午,陆沉巡逻到后花园的湖边,张婉清又在那里看书。还是那本,还是那个位置。
她看见陆沉,合上书,冲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陆沉走过去,在亭子外面站定。
“张小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想跟你聊聊。”张婉清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你在张府了几天了?”
“四天。”
“习惯吗?”
“还行。”
“没有人欺负你吧?”
陆沉想了想:“没有。”
张婉清笑了:“刘全没找你麻烦?”
“找了一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婉清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倒是挺能忍的。”
“不是忍。”陆沉说,“是不值得计较。”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不值得计较?刘全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得气死。”
陆沉没有接话。
张婉清收住笑,看着湖里的锦鲤,忽然问了一句:“陆沉,你觉得张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张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陆沉想了想:“大。有钱。规矩多。”
张婉清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爹常说,张府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茶叶,是规矩。”她转头看着陆沉,“你知道是什么规矩吗?”
“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管的事不管。”
张婉清又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管事说的,我记得。”
张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
“但有些时候,不该管的事,也得管。”
陆沉看着她。
张婉清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有人做了对张府不利的事,你管不管?”
陆沉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说……偷东西?”
“管。”
“比如说……勾结外人?”
“管。”
“比如说……出卖张府?”
陆沉看着张婉清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陆沉问。
张婉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拿起书,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你在张府的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沉沉默了两秒。
“没有。”
张婉清没有再问,走了。
淡绿色的衣裙消失在假山后面。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不对劲的地方?
有。
刘全和那个中年男人在假山后面说的那些话。
但那是“不该管的事”。
至少现在不该管。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陆沉已经下班回了陆府,正在书房里整理东西,王铁柱突然跑来了。
气喘吁吁的,满头大汗。
“陆沉!出事了!张府出事了!”
陆沉站起来:“什么事?”
“仓库……仓库丢了东西!丢了好几箱茶叶,值好几百两银子!”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张老爷大发雷霆,说要把护院全部换掉!”王铁柱急得直跺脚,“张队长让我们所有人回去,说要一个一个查!”
陆沉想了想,穿上长袍,把工兵铲别在腰后,跟着王铁柱出了门。
到了张府,已经是戌时了。
前院站满了人,护院队十六个人全到了,连休假的两个也被叫了回来。张猛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刘全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张猛扫了一眼所有人,声音低沉:“仓库丢了六箱茶叶,价值三百两银子。是内贼。”
人群里一阵动。
“今天下午,谁去过仓库那边?”张猛问。
几个人举了手。陆沉没举。他今天下午在后花园巡逻,没去过仓库。
张猛问了那几个人几个问题,又问了一下仓库的看守,没问出什么。
“今晚所有人不许走,一个一个问。”张猛说,“查不出来,谁也不许离开张府。”
护院们被安排在前院的偏房里等着,一个一个被叫进去问话。
陆沉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脑子没睡。
仓库丢茶叶。
三百两银子。
刘全和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货”“三天后”“城西码头”。
三天后。今天就是第三天。
陆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刘全。
刘全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是那种“丢了东西心疼”的不好看,是那种“出了岔子心虚”的不好看。
陆沉把目光移开,没有多看。
轮到陆沉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被叫进正厅,张猛坐在太师椅上,旁边坐着张府的管家——就是第一天带陆沉进来的那个瘦高个儿。
“陆沉,”张猛看着他,“今天下午你在哪里?”
“后花园。”
“有人作证吗?”
“张小姐。”陆沉说,“她在湖边看书,看见我了。”
张猛和管家对视了一眼。
管家点了点头,示意记下了。
“你在张府了几天了?”
“五天。”
“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陆沉想了想。
刘全的事,说不说?
说了,就是“管不该管的事”。而且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
不说,万一刘全真的有问题,后面出了更大的事,他作为护院也有责任。
“没有。”陆沉说。
张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行了,你先回去。明天照常上班。”
陆沉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猛正在跟管家低声说话,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陆沉走出张府,夜色已经很深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风中摇摇晃晃。
王铁柱从后面追上来。
“陆沉,你说这贼是谁啊?”
“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是外面的人翻墙进来的。咱们护院队的人,不至于偷自己家的东西吧?”
陆沉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刘全。
如果刘全真的有问题,那他在张府了八年、替张老爷挡过刀的事,怎么解释?
八年。
一个人能装八年吗?
能。
陆沉前世见过这样的“鼹鼠”——在一个组织里潜伏十年、二十年,平时比谁都忠诚,关键时刻才露出真面目。
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铁柱,”陆沉说,“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
“盯什么?”
“仓库。看看有没有人晚上去那边。”
王铁柱愣了一下:“你觉得是内贼?”
“我不知道。但盯着点总没坏处。”
王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盯着。”
回到陆府,老仆人还在门口等着。
看见陆沉回来,赶紧迎上来。
“阎王,张府出事了?”
“嗯,丢了东西。”
“严重吗?”
“几百两银子的茶叶。”
老仆人咂了咂嘴:“啧啧啧,几百两,够咱们吃好几年的了。”
陆沉没说话,大步走进书房。
他把工兵铲从腰后取下来,靠在床边,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刘全。中年男人。城西码头。茶叶。
如果刘全真的偷了张府的茶叶,那“城西码头”就是交货的地方。
今天就是“三天后”。
茶叶是今天下午丢的,那交货很可能就是今天晚上。
陆沉睁开眼睛。
要不要去码头看看?
去了,就是“管不该管的事”。万一被发现了,护院的活儿可能就丢了。月俸十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不去,万一刘全真的有问题,以后出了更大的事,他良心上过不去。
陆沉站起来,拿起工兵铲,别在腰后。
他走出书房,老仆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阎王,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出去转转。”
“转什么?都这么晚了……”
“睡不着,溜达溜达。”
陆沉大步走出陆府,消失在夜色里。
老仆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大门的方向,叹了口气。
“少爷这性子,越来越摸不透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城西码头,夜色沉沉。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码头上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陆沉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后面绕过来的。
他蹲在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没有动。
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沉正准备离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立刻缩回巷子里,贴着墙,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
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前面的那个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摇摇晃晃的,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陆沉从巷子口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那个人,他不认识。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后面的那个人——
刘全。
陆沉认出了那个身形。虎背熊腰,走路外八字,跟刘全一模一样。
两人走到码头边,停下来。
提灯笼的那个人把灯笼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刘全。
刘全接过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
“货呢?”提灯笼的人问,声音很低,但码头上太安静了,陆沉听得一清二楚。
“明天。”刘全说。
“明天什么时候?”
“老时间,老地方。”
提灯笼的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别出岔子。”
“不会。”
两人没有再多说,转身各自走了。
刘全往城里的方向走,提灯笼的人沿着河边往城外走。
陆沉蹲在巷子里,等两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才站起来。
他没有跟上去。
已经够了。
刘全果然有问题。
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银子?定金?
“货”就是张府丢的那几箱茶叶?
“老时间,老地方”——明天,他们还要在某个地方交货。
陆沉记住了。
他沿着小巷往回走,脑子里在盘算。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张猛?
告诉张猛,就得说出自己今晚来码头的事。一个护院,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码头来“溜达”——说不过去。
而且,他没有证据。刚才那一幕,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空口无凭,刘全反咬一口怎么办?
不能直接说。
但可以想办法让张猛自己发现。
陆沉边走边想,走到陆府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陆沉照常去张府上班。
他找到王铁柱,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王铁柱听完,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小声点。”陆沉看了看四周,“你别管真的假的,按我说的做就行。”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
上午,陆沉照常巡逻。
一切正常。
下午,他巡逻到后花园的时候,又遇到了张婉清。
今天张婉清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还是那本书,还是那个位置。
她看见陆沉,合上书,冲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陆沉走过去。
“昨天的事,查出来了吗?”张婉清问。
“还没有。”
“你觉得是内贼还是外贼?”
陆沉想了想:“都有可能。”
张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张婉清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裙,拿起书,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张府不会亏待你。”
“我不知道。”陆沉说。
张婉清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张小姐,不简单。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意明说。
她在试探他。
为什么?
陆沉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张府的事,没那么简单。丢茶叶只是表象,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
傍晚,下班前,王铁柱来找陆沉。
“办妥了。”王铁柱压低声音,“我在仓库后面的墙底下挖了个坑,把那包东西埋进去了。”
“没人看见?”
“没有。”
陆沉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王铁柱问。
“等着。”
“等什么?”
“等人去挖。”
陆沉走出张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门,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
张府的事,他不打算主动手。
但他也不想看着刘全把张府的东西偷光。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至于结果怎么样,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陆沉大步走回陆府。
老仆人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阎王,今天怎么样?”
“还行。”
“张府的事查出来了吗?”
“快了。”
老仆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陆沉接过凉茶,一饮而尽。
他把碗递还给老仆人,大步走进书房。
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张府。
刘全。
张婉清。
城西码头。
一件一件来。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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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