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回来的那天,下着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陆沉正坐在书房里整理东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车声,然后是老仆人的声音,又惊又喜。
“老爷!您回来了!”
陆沉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正在卸行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短须,眉眼间跟陆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陆沉看着他,脑子里涌上一段原身的记忆。
陆明远,他爹。庸才,好面子,怕事,势利眼。对原身又嫌弃又愧疚,感情复杂。这次去京城,说是要疏通关系给陆沉谋个差事,走了将近一个月,音信全无。
陆明远抬起头,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陆沉,愣了一下。
“沉儿,你……”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几秒,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儿子。
“爹。”陆沉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明远又愣了一下。
以前的陆沉,见了他都是低着头,小声叫“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这个“爹”,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懦弱的儿子。
“你……你气色不错。”陆明远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台阶,在陆沉面前站定,又打量了一遍。
“还行。”陆沉说。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陆沉的脚上——那双军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大步走进正厅。
“忠伯,沏茶。”陆明远一边走一边吩咐。
老仆人应了一声,跑去灶房烧水。
正厅里,父子俩面对面坐着。
陆明远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太阳,看起来疲惫不堪。陆沉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像一杆枪。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沉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没什么事吧?”
“有。”
陆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事?”
“赵家来过了。”陆沉把这段时间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赵家婚、他打了赵家护院、去赵府赴宴、见了赵明珠、去张家当护院、张府丢了茶叶、城主府来查案。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账单。
陆明远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你……你打了赵家的护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还去赵府赴宴了?”
“嗯。”
“还去张家当护院了?”
“嗯。”
陆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沉,手指直哆嗦。
“你——你——你怎么敢?!你一个废物……不是,你一个经脉堵塞的人,你怎么敢去招惹赵家?你知不知道赵家在青州城是什么地位?你得罪了他们,咱们陆家还怎么在青州城待下去?”
陆沉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陆明远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赵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张家,你一个陆家少爷,去给人家当护院?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陆沉。
“你刚才说,你打了赵家的护院?你怎么打的?你连灵气都感知不到,你怎么打得过赵家的护院?”
陆沉从兜里掏出防风打火机,放在桌上。
陆明远盯着那个银色的小东西,眉头皱成一团。
“这是什么?”
陆沉拨了一下滚轮,蓝色的火苗跳了出来。
陆明远猛地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这……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陆沉松开滚轮,火苗熄灭,“是打火机。点火的。”
陆明远盯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
“捡的?!”陆明远的声音都变了调,“这种宝贝你说是捡的?”
“嗯。”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沉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沉儿,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沉看着父亲的眼睛。
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不行,陆明远会以为他疯了。
说“我被仙人附体了”?也不行,太扯了。
“我想通了。”陆沉说。
“想通什么了?”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废物,做什么都不行。现在我觉得,废物不废物的,不是别人说了算,是自己说了算。”
陆明远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自卑和躲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你……你变了。”陆明远喃喃道。
“人总会变的。”陆沉说。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终于,他开口了。
“沉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沉看着父亲。
“关于你爷爷的事。”
陆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爷爷……”陆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不是战死的。”
雨声更大了。
陆沉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
“当年,你爷爷带兵出征北境,打了一场大胜仗。班师回朝的路上,遇到了伏击。朝廷的说法是——蛮族余孽偷袭,你爷爷力战而亡。”
陆明远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在晃。
“但我不信。”
“为什么?”陆沉问。
“因为你爷爷出征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把信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展开。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但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模糊了。
“明远吾儿:
此番出征,为父心中不安。朝中有人欲对陆家不利,若为父有不测,你切勿追查,保全性命为上。
沉儿年幼,经脉堵塞之事,为父已寻访名医,待班师后亲自带他去求医。若为父回不来,你替为父照顾好他。
记住——陆家世代忠良,但忠的是天下百姓,不是朝中某个人。
父字”
陆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朝中有人欲对陆家不利”——这句话,跟宋远说的“你爷爷的死没那么简单”,对上了。
“忠的是天下百姓,不是朝中某个人”——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这封信,你为什么不早说?”陆沉问。
陆明远低下头,声音苦涩。
“我不敢。你爷爷都对付不了的人,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一个没本事的庸才,我要是追查下去,陆家就真的完了。我还得养你,还得保住陆家这点家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陆沉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的那股怨气,忽然散了一些。
这个人是庸才,是怕事,是势利眼。但他一个人扛着陆家,扛了这么多年,也没跑。
“爹。”陆沉喊了一声。
陆明远抬起头。
“这封信,我收着。”陆沉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你……”陆明远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复杂,“你想什么?”
“不什么。先收着。”
陆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
雨还在下,院子里空荡荡的,老仆人在灶房里忙活,没有人。
陆明远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
“沉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爷爷的死,跟一个人有关。”
“谁?”
陆明远咬了咬牙,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
“当朝……七皇子。”
陆沉看着父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七皇子?”
“嗯。”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你爷爷出征之前,曾经上书弹劾七皇子的母族——贵妃娘娘的娘家,说他们通敌卖国。后来你爷爷就死了。再后来,弹劾的事不了了之,七皇子的母族什么事都没有。”
陆沉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爷爷弹劾七皇子母族——爷爷战死——弹劾不了了之——爷爷信里写“朝中有人欲对陆家不利”。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陆沉问。
“没人知道了。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陆明远苦笑,“我也不敢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沉的眼睛。
“因为你变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但你变了。你变得像你爷爷了。”
陆沉没有说话。
“沉儿,”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的事,我查不了,也不敢查。但你不一样。你如果真想查,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爷爷不在了,陆家就剩你一个了。”
陆沉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雨停了。
陆沉走出正厅,站在院子里。
地上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忠的是天下百姓,不是朝中某个人。”
爷爷的这句话,像一把刀,刻在他心里。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贴着口。
七皇子。
当朝七皇子。
陆沉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问父亲七皇子叫什么——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他太弱了,一个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废物,连青州城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去京城找七皇子。
先变强。
变强了,才有资格查。
变强了,才有资格报仇。
“阎王。”老仆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吃饭了。”
陆沉转过身,看着老仆人。
老仆人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慈祥、温和、小心翼翼。
“老伯。”
“在。”
“你在陆家多少年了?”
老仆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
“三十五年了。”他伸出三手指,又伸出五,“我是您爷爷那辈进来的。”
“你见过我爷爷吗?”
“见过。”老仆人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老爷子是个好人。对谁都好,对下人也从来不摆架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仆人想了想:“正直。太正直了。”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
老仆人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他攥紧拳头,把手藏进袖子里,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仆人站在灶台前,舀了一碗粥,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向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阎王,该吃饭了。”
他推开门,把粥放在桌上。
陆沉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看着窗外出神。
“放那儿吧。”陆沉说。
老仆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
但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极快。
不到一秒就恢复了。
没有人看见。
他走进灶房,蹲在灶台前,双手捂住脸。
肩膀没有抖。
只是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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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