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换了一身净的长袍,把军靴擦得锃亮,工兵铲别在腰后,打火机和匕首揣进兜里。背囊没带,太扎眼,但他在怀里塞了一包压缩饼和那包刘掌柜送的粉末——不是要吃,是要找人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仆人在门口送他,一脸担忧。
“阎王,您真要去张家当护院?”
“嗯。”
“可您是陆家的少爷啊,去给人家看门,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陆沉头也没回,“看门不丢人,丢人的是没钱还死要面子。”
老仆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城东张家,青州城首富。
宅子比赵府还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光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茶香——张家做茶叶生意,整个青州城的茶叶有一半是张家的。
陆沉刚到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就迎了上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活,上下打量着陆沉。
“你就是佣兵堂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陆沉。”
管事的眉头皱了一下:“陆沉?陆家的那个……”
“对,那个废物。”陆沉替他说完了。
管事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好意思笑。
“跟我来吧。”
陆沉跟着管事走进张府。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花圃,种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远处还有一个小湖,湖心有座亭子,亭子里有人在下棋。
张府的排场,比赵府还大。
管事把陆沉领到后院的一排平房前。
“这是护院住的地方。你住最里头那间。”管事指了指最尽头的一扇门,“床、桌子、柜子都有,被褥自己解决。”
陆沉点点头。
“张府的规矩不多,就几条。”管事竖起手指,“第一,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第二,不该问的事不要问。第三,不该管的事不要管。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管事看了他一眼,“你虽然是佣兵堂介绍来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张府不养闲人。你要是不好,随时走人。”
“明白。”
管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陆沉。
“这是你的腰牌。出入张府凭这个。丢了要罚银子,自己看好。”
陆沉接过腰牌,上面刻着“张府护院”四个字,背面有一个编号——“十七”。
“你的班次是白班,卯时到酉时。主要负责前院和后花园的巡逻。中午管一顿饭,每月初五发俸银。”
管事说完,转身走了。
陆沉推开那间屋子的门。
不大,十平方左右,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光秃秃的,没有被褥。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
比陆府的书房差远了。
但陆沉不挑。
他在前世睡过沼泽地、沙漠、雪山、废墟,有屋顶的地方就是天堂。
陆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窗户推开通了通风,然后把工兵铲从腰后取下来,靠在床边。
他正准备出去转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铁尺,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挺憨厚。
“嗯。”陆沉点点头。
“我叫王铁柱,住你隔壁。”年轻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哪个段位的?”
“没有段位。”
王铁柱愣了一下:“没有段位?那你咋进来的?”
“佣兵堂介绍来的。”
“佣兵堂?”王铁柱挠了挠头,“佣兵堂还有这种活计?我以为只有那些跑腿的任务呢。”
“有。月俸十两。”
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十两?!我才八两!”
陆沉没说话。
王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双军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把工兵铲。
“你这双靴子挺好看,哪儿买的?”
“祖传的。”
“祖传的靴子?”王铁柱挠了挠头,“你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打仗的。”
“哦……”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你这把铲子是做什么的?挖地的?”
“的。”
王铁柱又看了看那把工兵铲,嘴角抽了抽。
用铲子?
他见过用刀的、用剑的、用棍的,甚至见过用板凳的,但用铲子的,头一回见。
“行吧,”王铁柱拍了拍手,“走,我带你去转转,认认路。张府大得很,不认路容易迷路。”
陆沉跟着王铁柱出了门。
张府确实大。
前院、中院、后院、东跨院、西跨院、后花园、小湖、假山、亭台楼阁,光是院子就有七八个。陆沉一边走一边记,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王铁柱走在前面,嘴没停过。
“我跟你说,张府护院一共十六个人,加上你就是十七个。队长叫张猛,是张家的远亲,武道四段,厉害得很。不过人不错,不怎么摆架子。”
“副队长叫刘全,是个老油条,了八年了。你刚来,他可能会找你麻烦,别理他就行。”
“张老爷人挺好的,逢年过节还给我们发红包。就是张夫人有点……”王铁柱压低声音,“有点抠。去年过年,她给我们每人发了两个铜板,还说‘今年生意不好,大家体谅体谅’。两个铜板,连碗面都买不起。”
陆沉听着,没怎么搭话。
王铁柱也不在意,继续说。
“张府有个规矩,后花园最里头那片地方不能去。张老爷说了,那是张家祠堂,外人不让进。”
“知道了。”
“还有,后院有个小楼,也不能去。那是张小姐的闺房,谁去谁倒霉。去年有个护院喝多了,跑到那边去了,第二天就被赶走了。”
陆沉点点头。
转了一圈,回到前院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看起来凶巴巴的。
王铁柱赶紧抱拳:“张队长。”
张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新来的?”
“是。”陆沉说。
“叫什么?”
“陆沉。”
张猛的眉头皱了一下:“陆沉?陆家的那个……”
“对,废物。”陆沉又说了一遍。
张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没有段位?”
“没有。”
“那你会什么?”
“会一点拳脚。”
“拳脚?”张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行,等会儿试试。”
说完,张猛大步走了。
王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怕,张队长人不错,就是说话直。”
“我没怕。”陆沉说。
中午,张府管饭。
护院的食堂在后院的一间大屋子里,几张长桌长凳,十几个护院坐在一起吃饭。
陆沉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菜不错——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比陆府的稀粥强多了。
他刚扒了两口饭,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哟,新来的?”
陆沉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面前。
瘦削脸,小眼睛,嘴唇很薄,看起来就是那种爱占便宜、爱挑事的人。
“刘副队长。”王铁柱在旁边小声说。
刘全拉了一张长凳,在陆沉对面坐下。
“听说你是佣兵堂介绍来的?”
“嗯。”
“没有段位?”
“嗯。”
“会什么?”
“拳脚。”
刘全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拳脚?在张府当护院,光靠拳脚可不行。”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手掌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光,“得靠这个。”
灵气。
武道二段的标志——灵气外放。
刘全把手掌在陆沉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
陆沉看着那只手,没什么表情。
“厉害。”他说。
刘全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陆沉会羡慕、会惊讶、会自卑,结果人家就说了两个字——“厉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全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小子,我跟你说,在张府当护院,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听队长的。第二,听我的。”刘全指了指自己,“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听明白了吗?”
陆沉放下筷子,看着刘全。
“听明白了。”
“那就好。”刘全站起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好好,别给张府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刘全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张府了八年,觉得自己资格老,谁都看不惯。”
“我没往心里去。”陆沉继续吃饭。
他确实没往心里去。
刘全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太多了——有点小本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喜欢欺负新人来找存在感。
跟这种人计较,浪费时间。
下午,陆沉开始巡逻。
前院到后花园,一圈下来大概要两刻钟。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记地形——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假山,哪里的墙矮,哪里的门是锁着的。
这是前世的习惯。
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地形摸清楚。万一出事,知道往哪儿跑。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陆沉远远看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丑,白白净净的,看着挺舒服。
陆沉停下脚步,没有往前走。
他想起王铁柱说的——后花园最里头那片地方不能去,那是张家祠堂。还有后院那个小楼,是张小姐的闺房。
但这里是湖边的亭子,应该不在“不能去”的范围里。
陆沉正准备转身离开,那个年轻女人忽然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新来的护院。”陆沉说。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那双军靴上。
“你是陆沉?”
陆沉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青州城谁不认识你?”年轻女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陆家的废物少爷。”
陆沉没有反驳。
“你是张小姐?”他问。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张婉清。”
“张小姐好。”
张婉清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不在陆家待着,怎么来张府当护院了?”
“缺钱。”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倒是实在。”
“实在点好。撒谎太累。”
张婉清合上手里的书,走到亭子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里的锦鲤。
“我听说过你的事。”她说。
“什么事?”
“打了赵家的护院,还在街上跟王明远起了冲突。”
“消息传得挺快。”
“青州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张婉清转头看着他,“你真的是废物吗?”
陆沉想了想:“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张婉清又笑了。
“有意思。”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淡绿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柳叶。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张婉清。
张府的大小姐。
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
就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人。
陆沉没有多想,继续巡逻。
酉时,陆沉下班了。
走出张府大门的时候,王铁柱追了上来。
“陆沉,等等!”
陆沉回头。
王铁柱跑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啥?”陆沉问。
“一床被褥。我多出来的,你先用着。张府不管被褥,你刚来,肯定没准备。”
陆沉接过布包,看了王铁柱一眼。
“谢了。”
“不客气。”王铁柱咧嘴笑了,“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
陆沉点了点头,抱着布包走了。
回到陆府,天已经快黑了。
老仆人在门口等着,看见陆沉回来,赶紧迎上来。
“阎王,今天怎么样?”
“还行。”
“没人欺负您吧?”
“没有。”
老仆人松了口气,又问:“吃饭了吗?”
“在张府吃过了。”
“那我去给您烧点热水,洗洗脸。”
老仆人转身去了灶房。
陆沉抱着布包走进书房,把被褥放在椅子上。
他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包刘掌柜送的粉末,放在桌上。
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些诡异。
“补药?”
陆沉不信。
他打开纸包,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苦。
酸。
腥。
跟那碗药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淡了很多。
陆沉把纸包包好,重新揣进兜里。
刘掌柜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刘掌柜,不简单。
一个开药铺的商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废物少爷这么上心?
送银子,送“补药”,还特意叮嘱“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不对劲。
陆沉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
张府、刘掌柜、宋远、赵家……
一件一件来。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