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赵府走回陆府的这一路,身后跟了一串人。
不是赵家的人,是看热闹的百姓。
“出来了出来了!陆沉从赵府出来了!”
“活蹦乱跳的?赵家没把他怎么样?”
“你看他那双鞋,走路带风,像没事人一样。”
“啧啧啧,这废物命真大,进了赵府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陆沉走得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节奏稳得像军队里的正步。他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后那一大群人本不存在。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喊:“陆少爷!赵家请你吃的啥?有没有鲍鱼?有没有熊掌?”
陆沉头也没回:“烧饼。”
小贩愣了:“啊?”
“你家的烧饼。”
小贩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刚出炉的烧饼,又看了看陆沉的背影,挠了挠头:“我家的烧饼?啥意思?”
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妈翻了个白眼:“你傻啊?他是说你家的烧饼比赵家的菜好吃!”
小贩眼睛一亮:“真的?陆少爷夸我家的烧饼好?”
大妈“啧”了一声:“人家那是损你呢,听不出来?”
“损我?怎么损的?”
大妈懒得理他,挎着菜篮子走了。
小贩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了,反正陆少爷提了我家的烧饼!明天我就写个牌子——‘陆少爷都说好’!”
旁边卖馄饨的老头冷笑一声:“你写吧,写了第二天就有人砸你摊子。‘陆少爷都说好’?哪个陆少爷?青州城有几个陆少爷?人家会说你是给废物做广告,连带着你的馄饨也成废物馄饨了。”
小贩缩了缩脖子:“那算了,当我没说。”
人群里又传出新的议论。
“你们说,赵家这次请陆沉吃饭,到底是几个意思?”
“还能几个意思?试探呗。”
“试探什么?”
“试探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废物啊!你想想,一个当了十八年废物的人,突然把赵家护院队长打了,赵家能不好奇?”
“那试探出来了吗?”
“你看陆沉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说明赵家没试探出什么呗。要是试探出他是个威胁,早把他扣下了。”
“有道理!”
一个老头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嘴:“老夫倒是有不同看法。”
“什么看法?”
“你们想啊,赵家是什么人家?青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陆沉是什么人?废物。赵家请一个废物吃饭,这事本身就不正常。依老夫看,赵家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什么大棋?”
老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拉拢。”
“拉拢一个废物?”
“废物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不废物了,赵家当然要拉拢。拉拢不成,再除掉也不迟。”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
“有道理!”
“高!实在是高!”
“老先生,您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懂?”
老头挺了挺:“老夫是茶馆说书的。”
“……”
“怎么,说书的就不能懂人情世故了?”
陆沉走在前面,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说书老头猜得八九不离十。赵乾坤确实在试探,也确实存了拉拢的心思。但那个老狐狸真正在想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到陆府门口,老仆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阎王,您回来了!快喝口水,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陆沉接过碗,一仰头,喝了个净。
老仆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问:“赵家没为难您吧?”
“没有。”
“那个赵乾坤,是不是笑里藏刀的那种?”
陆沉看了老仆人一眼:“你怎么知道?”
“嗨,青州城谁不知道啊。赵乾坤那个人,笑的时候最危险,不笑的时候反而没事。”老仆人搓了搓手,“那您打算怎么办?”
陆沉把空碗递给老仆人:“先睡觉。”
“又睡觉?这都大中午了!”
“午觉。”
陆沉大步走进院子,留下老仆人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碗,一脸无奈。
“少爷这是怎么了?以前不爱睡觉啊,现在怎么跟个猫似的,逮着机会就睡……”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洗碗了。
陆沉没有真的睡觉。
他回到书房,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拉出背囊,又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
八个罐头,六包自热口粮,三个防风打火机,一打火棒,一个强光手电,一把折叠工兵铲,五十米伞兵绳,一个急救包,一包湿巾,十块压缩饼,十发九毫米弹。
还有一他从伞兵绳包装上拆下来的铁丝——已经折成了一个钩子。
东西不多,用一样少一样。
陆沉把每一样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工兵铲还没开刃,但已经够锋利了。强光手电还有大半电量,省着点用能撑很久。打火机的气量他看不出来,但三个轮流用,应该够撑一阵子。
罐头——他拿起一罐红烧肉的,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不能轻易开。
不是因为舍不得吃,而是因为——开了就会被人闻到。
这个世界的食物没有添加剂,味道清淡。罐头那种浓缩的香气,一旦打开,能飘出去半条街。到时候全城都知道他手里有好东西,麻烦就大了。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吃。
陆沉把东西重新装好,背囊塞回床底,然后躺在床上午睡。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陆沉!陆沉你出来!”
“缩头乌龟是吧?打了人就不敢出来了?”
“昨天不是挺能打的吗?今天怎么怂了?”
陆沉睁开眼睛,没动。
老仆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们是什么人?来陆府什么?”
“什么?找陆沉算账!”
“算什么账?我家少爷什么时候得罪你们了?”
“他没得罪我,他得罪了我大哥!我大哥是赵家护院的,昨天被他打了!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陆沉听出来了。
不是赵家的人,是来蹭热度的。
这种人他在前世见得多了——某个网红火了之后,一堆人跑去蹭流量。在这个世界,表现形式就是:一个废物突然出名了,一堆人跑来挑战他,打赢了就能踩着废物上位,打输了也不丢人——反正对方是废物嘛。
“你大哥是赵家护院的?”老仆人的声音带着疑惑,“赵家护院的不是赵虎吗?赵虎什么时候有你这么个弟弟?”
“我……我是他远房表弟!”
“赵虎是青州本地人,哪儿来的远房表弟?”
“你管我哪儿来的!叫陆沉出来!”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双军靴,走出书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蹬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木棍。长得倒是挺壮实,但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练家子。
旁边还站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有街坊邻居,有过路行人,还有几个明显是跟这个年轻人一起来的狐朋狗友。
“你就是陆沉?”年轻人用木棍指着陆沉。
陆沉看了一眼那木棍:“嗯。”
“我叫李铁柱!我大哥是赵虎!你昨天打了我大哥,我今天要替他报仇!”
陆沉看向老仆人。
老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虎本没有这么一个表弟。这小子就是来蹭的。”
陆沉点点头。
他走到李铁柱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李铁柱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挺了挺。
“你、你看什么看?”
“你确定要打?”
“当然确定!”
“打赢了你想怎么样?”
李铁柱一愣,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赢了……打赢了你给我磕三个头,叫我一声爷爷!”
“打输了呢?”
“我不会输!”
“万一呢?”
李铁柱犹豫了一下:“打输了我就给你磕头,叫你爷爷!”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这买卖划算啊!”有人喊道。
“陆沉,跟他打!稳赚不赔!”
陆沉没有笑。
他看着李铁柱,认真地说:“我不跟你打。”
“为什么?你怕了?”
“不是怕。”陆沉说,“是你太弱了。”
李铁柱的脸涨得通红:“你说谁弱?!”
“说你。”
李铁柱气得举起了木棍,但举到一半,手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陆沉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银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李铁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
陆沉把防风打火机捏在手里,拇指放在滚轮上。
“你确定要打?”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陆沉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看陆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
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猎人在看着一只兔子,连心都懒得起。
李铁柱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了下来。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还炖着汤。”
他转身就走。
旁边那几个狐朋狗友愣住了。
“铁柱!你嘛去?”
“炖着汤呢!不回去就糊了!”
“你什么时候炖的汤?”
“刚才!”
李铁柱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街角。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炖汤!”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炖着汤!”
“就这?还来报仇?”
陆沉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书房。
老仆人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阎王,您刚才那一下,把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吓他。”陆沉说。
“啊?”
“我是真的打算打。”
老仆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那您怎么不打?”
“他跑了。”
老仆人想了想,又问:“您要是真打,几招能赢?”
陆沉想了想:“一招。”
“一招?”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的棍子是左手拿的,但他右手比左手粗。说明他不是左撇子,只是临时用左手拿棍装样子。真打起来,他会下意识换到右手,换手的那一瞬间,他会有零点五秒的空档。”
老仆人张大了嘴。
“零点……什么?”
“零点五秒。”
“那是多久?”
“很短。”
“多短?”
陆沉看了老仆人一眼,没有解释。
老仆人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少爷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厉害。
“对了,阎王,”老仆人想起一件事,“刚才您在睡觉的时候,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谁送的信?”
“不知道。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老仆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沉。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纸张很好,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陆沉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写的:
“明午时,城南醉仙楼,我想见你。——赵明珠”
陆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赵明珠。
赵家三小姐。
那个传说中的“又丑又刁蛮”的未婚妻。
陆沉把信折好,塞进兜里。
“老伯。”
“在。”
“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老仆人愣了一下:“城南的那个酒楼?那是青州城最好的酒楼,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您问这个嘛?”
“有人请我吃饭。”
“谁啊?”
“赵明珠。”
老仆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赵、赵明珠?!那个赵明珠?!”
“嗯。”
“阎王,您不能去啊!那个赵明珠,青州城谁不知道?她请人吃饭,没有一个人能好好吃完的!”
“为什么?”
“因为她——她——反正您听我的,千万别去!”
陆沉看了看老仆人惊恐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更想去了。”
“阎王!”
“她请我吃饭,我要是不去,显得我胆小。”
“您就不怕她给您下毒?”
陆沉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滚轮,蓝色的火苗跳出来。
“我有这个。”
“打火机能防毒?”
“不能。但我可以用它把她的酒楼点了。”
老仆人:“……”
他忽然觉得,少爷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疯了。
陆沉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回书房。
身后传来老仆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赵明珠请吃饭……这不是吃饭,这是上刑场啊……”
陆沉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赵明珠?
刁蛮?
丑?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赵明珠,到底想什么。
昨天的宴会是赵乾坤设的,今天的信是赵明珠写的。
父女俩轮番上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还是说,赵明珠跟赵乾坤不是一条心?
不管是哪种,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陆沉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我去。”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自己的字确实丑得可以。
原身的字就丑,他穿越过来也没变好。
陆沉把纸折好,叫来老仆人。
“把这封信送到赵府,给赵明珠。”
老仆人接过信,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阎王,您就写两个字?”
“够了。”
“要不要加一句‘承蒙款待’什么的?”
“不用。”
“那‘不胜荣幸’呢?”
“不用。”
老仆人叹了口气,把信揣进怀里,摇着头走了。
陆沉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中午,醉仙楼。
赵明珠。
他摸了摸兜里的打火机、工兵铲还在腰后别着、背囊在床底下、十发在最深处。
够了。
不管赵明珠打的什么算盘,他都能应付。
陆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有一把竹椅,他坐上去,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夕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和队友在丛林里潜伏了三天三夜,终于掉了目标。撤退的路上,他们在一个山头上停下来休息,夕阳也是这样,橘红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队友说:“队长,等退役了,我想开个小饭馆。”
陆沉问:“你会做饭吗?”
队友说:“不会,但可以学。”
陆沉说:“你连泡面都煮不好。”
队友笑了:“那就卖泡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那个队友说话。
第二天,那个队友就踩中了地雷。
陆沉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前世的事,前世了。
现在,他是陆沉。
青州城陆家的废物少爷。
赵家未来的赘婿。
以及——身上带着八个罐头、三个打火机、一把工兵铲的穿越者。
陆沉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背囊里拿出一包压缩饼,撕开一个小口,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咸,但很顶饿。
他嚼着压缩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明天,醉仙楼。
赵明珠。
来吧。
不管你是刁蛮还是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陆沉,接着。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青州城的夜晚来了。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