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陆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赵明珠那顿“鸿门宴”吃得他撑得慌——不是菜多,是赵明珠的嗓门太大,震得他胃不舒服。他坐在书房里,灌了两杯凉茶,才缓过劲来。
老仆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沉头也没抬。
“阎王,赵家三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您觉得她人怎么样?”
陆沉想了想:“嗓门大,力气大,饭量大。”
“就这些?”
“还有一颗痣。”
老仆人嘴角抽了抽,忍着没笑出来。
“那……婚事?”
“照旧。”
老仆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转身去收拾院子。
陆沉坐在书桌前,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防风打火机,三个。
湿巾,一包,还剩大半。
打火棒,一。
强光手电,一个。
匕首,一把。
工兵铲,一把。
伞兵绳,五十米。
急救包,一个。
压缩饼,九块(昨天吃了一块)。
罐头,八个。
自热口粮,六包。
,十发。
铁丝钩,一个。
还有——几枚铜钱。
陆沉看着那几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穷。
很穷。
非常穷。
陆府虽然有个空壳子,但原身的父亲陆明远出门“办事”之前,把家里仅剩的银子都带走了,说是去疏通关系,给陆沉谋个差事。结果人走了半个月,音信全无。
陆沉不指望他回来。
他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发现陆明远这个人——四十多岁,庸才一个,守着空壳子坐吃山空。好面子,怕事,势利眼。对原身又嫌弃又愧疚,感情复杂。
简单来说:不靠谱。
“得搞钱了。”陆沉自言自语。
怎么搞?
他前世是特种兵,会的技能不少——格斗、射击、爆破、侦察、野外生存、急救……但这些技能在这个世界怎么变现?
给人当保镖?太招摇,而且他现在名气不大,没人请。
开武馆教格斗?他的格斗术不依赖灵气,但这个世界的人信的是“武道”“修仙”,教一套不靠灵气的拳法,人家会觉得是歪门邪道。
卖装备?他兜里那点东西,卖一件少一件。而且罐头、打火机这种东西,拿出来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陆沉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老伯。”
老仆人在院子里应声:“在!”
“青州城有没有那种地方——就是可以接任务、赚钱的地方?”
老仆人愣了一下:“您是说……佣兵堂?”
“佣兵堂?”
“就是城北的那个。官府办的,专门给武者和修仙者发任务的地方。剿匪啊、护送啊、寻人啊,什么任务都有。接了任务完成,就有银子拿。”
陆沉眼睛一亮。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接任务?”
“好像……需要武道段位认证。没有段位认证的人,接不了任务。”
陆沉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他经脉堵塞,连灵气都感知不到,更别说武道段位认证了。
“不过……”老仆人想了想,“我听说有些最低等的任务,不需要段位认证,谁都能接。就是那种跑跑腿、打打杂的,报酬很少。”
“报酬多少?”
“少的一两银子,多的三五两。”
陆沉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佣兵堂几点关门?”
“酉时。”
陆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有一个多时辰。
“走,去城北。”
“现在去?”老仆人愣了一下,“阎王,您真要接那种跑腿的任务?”
“不然呢?”
“可是……您是陆家的少爷啊,去接那种下等人的活计,传出去多丢人啊。”
陆沉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揣回兜里。
“丢人总比饿死强。”
老仆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青州城北,佣兵堂。
说是“堂”,其实就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佣兵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武者打扮,有的腰挎长刀,有的背着弓箭,个个五大三粗,走路带风。
陆沉站在门口,跟这些人比起来,显得又瘦又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子挽到手肘,脚上蹬着那双黑色军靴。军靴在这个世界算是奇装异服,但好在长袍遮住了一大半,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老仆人跟在他后面,缩着脖子,一脸不自在。
“阎王,要不咱回去吧?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您。”
“适合。”
“可是……”
“你在门口等着。”
陆沉大步走了进去。
佣兵堂的一楼是个大厅,四面墙上贴满了纸张,上面写着各种任务。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在交任务领报酬,有的在接新任务,有的就是聚在一起吹牛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陆沉扫了一眼墙上的任务。
“剿匪:青州城西三十里,黑风寨,匪徒约三十人,报酬二百两。要求:武道四段以上。”
“护送:青州至京城,商队护卫,往返一个月,报酬一百五十两。要求:武道三段以上。”
“寻人:寻找走失老人,报酬五两。要求:无。”
“搬运:城东李府搬货,一,报酬一两。要求:无。”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些“要求:无”的任务上。
寻人、搬运、跑腿……报酬从一两到五两不等。
他伸手去揭那张“寻人”的告示,旁边一个人比他更快。
“啪”的一声,一只大手按住了那张告示。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穿着一身油腻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铁刀。
“小子,你什么?”大汉瞪着陆沉。
“接任务。”
“你?”大汉上下打量着陆沉,嗤笑一声,“你是什么段位?”
“没有段位。”
“没有段位你来佣兵堂?”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这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滚回去孩子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陆沉看着大汉,没有说话。
他不生气。这种人在前世他见得太多了——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欺负弱小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放在战场上,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让开。”陆沉说。
大汉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你挡着我了。”
大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那张告示从墙上撕下来,在陆沉面前晃了晃。
“这张告示,我先拿到的。你想要?跪下来求我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陆沉没有跪。
他伸出手,捏住了大汉的手腕。
大汉一愣——这小子的手怎么跟铁钳似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沉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他手腕内侧的一个位置上。
大汉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告示飘落下来,被陆沉接住了。
“你——!”大汉想动手,但发现自己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气。
陆沉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告示是我拿到的。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管事评理。”
大汉瞪着陆沉,满脸涨红,但右臂还是麻的,抬都抬不起来。
旁边的人安静了。
他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陆沉捏了一下大汉的手腕,大汉就松手了。
“这小子……会点东西啊。”有人小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掐了一下位吗?歪门邪道。”
“不管是不是歪门邪道,能制住老赵就行了。”
大汉——老赵——用力甩了甩胳膊,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恶狠狠地盯着陆沉,但没敢再动手。
佣兵堂有规矩,在里面打架,轻则罚银,重则禁入。他还要靠这里吃饭,不敢乱来。
“小子,你等着。”老赵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陆沉没理他,拿着告示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裙,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她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告示,又看了一眼陆沉本人。
“你要接这个寻人的任务?”她问。
“嗯。”
“有段位认证吗?”
“没有。”
“知道规矩吗?没有段位认证,只能接最低等的任务,而且需要押金。”
“多少押金?”
“五两银子。任务完成后退还,任务失败不退。”
陆沉沉默了。
他兜里一共就几枚铜钱,别说五两银子,五钱都没有。
女人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
“没钱?”
“没有。”
“那接不了。”
陆沉把告示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了他。
陆沉回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个任务,不需要押金,报酬也不高,但适合你这种没有段位的人。”
陆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城西刘家药铺,招试药人,一,报酬二两银子。”
试药人。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试什么药?”他问。
“不知道。刘家药铺是青州城最大的药铺,经常找人试药。就是喝一碗药,然后记录身体反应。没什么危险,就是有点难受。”女人说得轻描淡写。
陆沉看着那张纸,想了三秒钟。
“接了。”
女人有些意外:“你确定?”
“确定。”
“二两银子,一天,值得吗?”
“值得。”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拿出一个印章在纸上盖了个戳。
“明天一早,城西刘家药铺,找刘掌柜。”
陆沉接过纸,折好揣进兜里。
走出佣兵堂的时候,老仆人迎上来。
“阎王,接到任务了?”
“嗯。”
“什么任务?”
“试药。”
老仆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试药?!那玩意儿可不能啊!万一吃出毛病怎么办?”
“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
“二两银子够吃一个月。”
老仆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少爷变了。
以前的少爷,别说试药了,连药都不敢喝。现在居然为了二两银子,主动去当试药人。
老仆人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陆沉走在前面,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在想一件事。
试药,对他来说,不只是赚二两银子那么简单。
他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药”是什么东西——草药?丹药?有没有可能找到疏通经脉的方法?
佣兵堂那个女人说“没什么危险,就是有点难受”。
陆沉不信。
这个世界的“药”,他一点都不了解。
但了解的唯一方式,就是去试。
风险是有的,收益也是有的。
他在前世学会了一件事——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怕风险的人,永远赚不到大钱。
“阎王,”老仆人在身后喊他,“您真要去做试药人?”
“嗯。”
“万一出事了呢?”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摸了摸兜里的急救包。
里面有止血带、碘伏棉签、还有两支针。
。
这个世界的“药”再厉害,能有厉害?
他不怕。
回到陆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沉坐在书房里,把那张试药的告示又看了一遍。
“城西刘家药铺……”
他想了想,叫来老仆人。
“老伯,你知道刘家药铺吗?”
老仆人点点头:“知道,青州城最大的药铺。刘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人倒是不坏,就是抠门。”
“他们家试药,有出过事吗?”
老仆人想了想:“好像没有。听说以前也有人去试过,喝完药上吐下泻几天,但没出过人命。”
陆沉点点头。
上吐下泻,他扛得住。
“对了,阎王,”老仆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来送了一封信。”
“又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不是,是有人送来的。穿得很体面,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丁。”
老仆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沉。
信封是淡青色的,上面写着“陆沉亲启”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像是男人的笔迹。
陆沉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明未时,城南柳巷,有故人想见你。——宋远”
宋远。
陆沉想起那个人了——茶楼里那个老头,宋家的供奉,脸上有一道疤,眼睛很亮。
“故人?”
陆沉在这个世界没有故人。
宋远说的“故人”,是谁?
还是说,“故人”只是借口,宋远自己有事找他?
陆沉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明天的事真不少。
上午试药,下午见宋远。
忙。
但忙点好,忙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活下去。
陆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
试药、宋远、赵家、佣兵堂、王家那个纨绔……
一件一件来。
不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老仆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动作很轻,怕吵到陆沉。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
“少爷……不一样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欣慰?
是担忧?
还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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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