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期末
一月，期末考试。
这是沈墨渊答应父亲条件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林念初发现他复习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做题很快，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计算机，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但现在他会把每一道题的过程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步推导都写清楚，像是在刻意训练自己“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思考”。
“你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步骤？”林念初看着他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以前我习惯跳步。很多步骤在脑子里就过了，不写出来。”
“现在呢？”
“现在写出来。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考试要按步骤给分。”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你是不是怕考不好？”
他没说话。
“沈墨渊，你上次考了698。你怕什么？”
“怕下次考不到。”
“为什么？”
“因为如果考不到，我爸会觉得我只是运气好。然后他就会说——你还是回来吧，别考什么大学了。”
林念初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父亲答应让他考大学，但这个“答应”是有条件的——他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被允许离开。如果考不好，这个“允许”随时可能被收回。
“你不会考不好。”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上次考了第二名。”
“那是因为我发挥失常。”
“你每次都说发挥失常。”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笑了。她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她也要考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跟他去同一个地方。
期末考试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雪。
林念初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整个场都白了。树上、屋顶上、自行车棚上，全被雪盖住了，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教室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看到沈墨渊站在场上，仰着头看雪。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没戴，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没有拍掉，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雪覆盖的树。
她下楼，走到他旁边。
“你不冷吗？”
“不冷。”
“你上次说冷。”
“那是上次。”
她看着他，觉得他今天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表面的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安安静静的好。
“你喜欢雪？”她问。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
她抬头看天。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
“沈墨渊。”
“嗯？”
“考完试，我们去堆雪人吧。”
他转头看她。“你几岁了？”
“十七。怎么了？”
“十七岁还堆雪人？”
“你十七岁还看雪呢。”
他笑了一下。“好。考完试，堆雪人。”
期末考试那天，林念初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发现比平时做的简单。她一道一道地做，每道题都写得很仔细，步骤写得很全。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这道题，沈墨渊给她讲过。三种解法，她选了最巧的那种。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看到沈墨渊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平静。
“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不知道。等成绩。”
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松，是那种“我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结果”的松。
“走，”他说，“堆雪人。”
雪已经停了，场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开始滚雪球。沈墨渊的手很巧，雪球滚得又圆又大。林念初的手冻得通红，雪球滚到一半就散了。
“你的不行。”他说。
“那你的借我。”
“雪球怎么借？”
“你把你的给我。”
“给了你我用什么？”
“你再滚一个。”
他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自己的雪球推过来。“小心点，别弄散了。”
她接手他的雪球，发现他滚的雪球很结实，表面光滑，像一颗巨大的汤圆。她把它放在地上，开始滚第二个。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不滚了？”她问。
“看你滚。”
“你站着不冷吗？”
“不冷。”
她蹲在地上滚雪球，他在旁边看着。场上还有其他人在玩雪，笑声、叫声、雪球砸在身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但在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个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世界。
雪人堆好了。不大，只到膝盖那么高。沈墨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颗黑色的纽扣，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树枝，折成两段，在两边当手臂。
“还差什么？”林念初退后一步看了看。
“鼻子。”
“用什么做？”
沈墨渊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雪人脸中间。
“你的笔——”
“不要了。”
“那是你最喜欢的笔。”
“不是最喜欢的。最喜欢的已经送人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想起他借给她的那支笔——黑色的，没有标签，写起来特别顺。她还放在笔袋里，一直没还。
“那个笔——”
“送你了。”他说，“不用还。”
她看着他，他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她没忍住笑了。“谢谢。”
“嗯。”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看着他们的作品。雪人的眼睛一大一小，手臂一高一低，鼻子歪歪的，看起来很丑。但他们都觉得很好看。
“给它取个名字。”林念初说。
“你取。”
“叫……小沈。”
“为什么叫小沈？”
“因为它跟你一样，冷冰冰的。”
他看了她一眼。“我冷冰冰的？”
“刚认识的时候是的。”
“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不冷了。”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它也不冷。它是雪做的，本来就是冷的。”
“那叫什么？”
“叫……小念。”
“为什么叫小念？”
“因为它是你滚的。”
“明明是你滚的。”
“是你堆的。”
“是你的鼻子。”
“是你取的名字。”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步。最后雪人的名字叫“小念小沈”——各退一步。
回到家，林念初发现自己的手还是红的。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烤，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手怎么了？”
“堆雪人了。”
“多大了还堆雪人。”
“跟同学一起堆的。”
妈妈看了她一眼。“沈墨渊？”
“嗯。”
妈妈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喝了，别感冒。”
林念初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他喝了没？”妈妈问。
“谁？”
“沈墨渊。”
“不知道。”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煮点姜汤。他一个人住，感冒了没人管。”
林念初看着妈妈，有点意外。“你怎么突然关心他了？”
“上次来家里吃饭，瘦成那样，看着可怜。”妈妈转身回厨房，“打吧。”
林念初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让你喝姜汤。】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没有姜。】
【去买。】
【不想动。】
【那我来煮？】
对面沉默了一下。【不用。我去买。】
【乖。】
【……你学坏了。】
她笑了。放下手机，把姜汤喝完。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林念初在家帮妈妈大扫除，手机响了。苏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连着十几个感叹号——【成绩出来了！！！沈墨渊又是第一！！！总分712！！！念念第二！！！698！！！】
林念初看着屏幕，笑了。她退出群聊，给沈墨渊发了一条消息：【712，厉害。】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也是。】
【你看到成绩了？】
【嗯。】
【开心吗？】
【开心。】
【真的开心？】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张照片——雪人“小念小沈”站在场角落，阳光照在它身上，已经开始融化了。但它的“眼睛”还在，“鼻子”还在，“手臂”还在。旁边有一行字，是有人用手指在雪地上写的——
【下学期见。】
林念初看着那张照片，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打字：【你去学校了？】
【嗯。路过。】
【大过年的，路过学校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想看看雪人在不在。】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在吗？】她问。
【在。但化了。】
【化了你还开心？】
【因为化了，说明春天要来了。】
她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远处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她打字：【沈墨渊，新年快乐。】
他回：【新年快乐。】
然后又发了一条：【下学期见。】
她回：【下学期见。】
窗外，雪正在融化。屋檐上的冰柱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子。春天快来了。新的学期快来了。新的开始，也快来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