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个世界
出租车在城市里绕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这是哪儿？”林念初问。
“我家。”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以为沈墨渊的家会是高档小区的复式楼，或者郊区的大别墅——总之不应该是这种地方。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你不是说你家——”
“我爸的家在城东，”沈墨渊付了车钱，推门下车，“这是我的家。”
他带着她走进巷子，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他们爬到五楼，沈墨渊掏出一把很旧的钥匙，打开一扇掉漆的木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几本课本和一个台灯。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是素白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你一个人住？”林念初问。
“嗯。从转学过来就住这儿。”
“你爸不管你？”
“他派人看着。”沈墨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但不进来。”
林念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小小的、简陋的房间。这里跟他应该有的生活完全不搭——沈家的继承人，住在这种地方。
“你选择住这里？”
“嗯。”
“为什么？”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因为这里，”他说，“不是沈家的。”
林念初明白了。他不是没有地方住，他是故意选了一个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我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鸡蛋、西红柿和一把挂面。“西红柿鸡蛋面，行吗？”
“行。”
他系上围裙，开始切西红柿。林念初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刀工很好，动作利落，不像只会“一点”的样子。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她问。
“不是。”
“做饭、打架、学习、观察人——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跟人正常相处。”
林念初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要么是来教我的，要么是来看管我的，要么是来求我爸的。”他把西红柿放进锅里，油花溅起来，“没有一个是……”他顿了一下，“像你这样。”
“像我哪样？”
“正常。”他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不会想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只是……”他想了想，“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
林念初没说话。她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铲子。“我来吧。”“你不是不会做饭吗？”“我没说不会。”
她翻炒着锅里的西红柿，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至于把厨房炸了。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小时候。我妈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我，我就自己学着做。”
“你爸呢？”
她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走了。很久以前。”
“对不起——”
“没什么。”她打断他，“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
她想起爸爸离开的那个晚上，想起妈妈抱着她说“有些事情不是谁对谁错”。那时候她还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后来长大了，她明白了——有些人注定会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们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一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很一般，西红柿切得太碎，鸡蛋炒老了，面有点坨。
“不好吃。”沈墨渊说。
“嗯，确实不好吃。”
“那你还吃？”
“你做的，不好吃也要吃完。”
他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看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面，林念初帮他洗碗。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
“学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可能转学。”
“转去哪里？”
“没想好。”
“你不想留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想。但如果留下来会连累你——”
“你不会连累我。”
“那些记者——”
“会走的。”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新闻热度过了就走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林念初。”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擦手。“因为你值得。”
他愣住了。她走出厨房，拿起书包。“我该回去了，我妈该担心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已经拿起外套。
两个人下楼，走在窄窄的巷子里。路灯很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了几步，沈墨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念初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今天，”他说，“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一样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样。”
“你会的。你只是不习惯有人帮你。”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头发上有面汤。”他说。
林念初愣了一下，摸了摸头发，果然有一小片湿的。应该是洗碗的时候溅到的。
“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没看到。”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口到了，路灯亮了一些。沈墨渊站在那里，没有继续送的意思。
“到这里就行了，”他说，“前面是大路，安全。”
“好。”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照在他身上，白色T恤，黑色外套，手在口袋里。
“沈墨渊。”
“什么？”
“明天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回到家，林念初发现妈妈坐在客厅里等她。
“怎么这么晚？”妈妈问。
“去了一个同学家。”
“男的？”
林念初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学校的事，我看到了。”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网上那些帖子，还有今天的新闻。”
“妈——”
“你那个同桌，是沈家的人？”
林念初沉默了一下：“是。”
妈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沈家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走那么近？”
“妈，”林念初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
“那你担心什么？”
妈妈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担心。
“你爸，”妈妈的声音低下来，“当年也是因为沈家，才离开的。”
林念初愣住了。
“你爸以前是沈家的律师。后来他查到了沈家的一些事情，想退出，沈家不让。再后来……”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就走了。”
“走了？不是——”
“不是不爱你，是被走的。”妈妈看着她，“沈家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这个城市，或者留下来，但后果自负。”
林念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选择离开，是为了保护我们。”妈妈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我们搬了那么多次家，不是因为我工作调动，是因为沈家一直在找我们。”
“找我们什么？”
“你爸手里有一些东西。沈家怕他交给警方，所以一直在找他。他们以为你爸把东西留给了我们。”
“有吗？”
妈妈摇头。“你爸什么都没留。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是为了让我们安全。”
林念初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她终于开口，“你让我转学，不是因为工作？”
“是因为沈家的人出现在市一中附近了。我怕他们找到你。”
林念初想起第一天在学校食堂，沈墨渊坐到她对面。想起他说“你是新来的”，想起他说“你书包侧袋里塞着市一中的校徽”。
他那时候就知道她是从市一中转来的。
但他不知道，她转学的原因，是他的家族。
“妈，”林念初站起来，“我要回去找一个人。”
“现在？”
“有些事情，我需要问他。”
她拿起外套，跑出了门。
巷子口的路灯还亮着。
沈墨渊不在那里了。
林念初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心。
“你在哪？”
“在家。”
“我要见你。”
“现在？”
“现在。”
对面沉默了两秒。“好。我在楼下等你。”
她挂了电话，往巷子里跑。跑到楼下的时候，沈墨渊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怎么了？”他看到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生什么事了？”
“沈墨渊，”她弯着腰喘气，“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当初查到我从市一中转来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转学？”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对不对？”她直起身，看着他，“你知道我爸是谁，你知道他以前是沈家的律师，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林念初说，“所以你在食堂坐到我对面，所以你要了我的微信，所以你要我保密——不是因为你对我的观察力感到意外，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林念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我查到你的时候，只知道你是周律师的女儿。我以为你转学是因为巧合。后来……后来我查到了更多。”
“查到了什么？”
“你爸手里有沈家的东西。”
“他没有。”
“我知道。我查到了。他是清白的。他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留。”
林念初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你爸不知道，”沈墨渊说，“你爸以为东西在你手里，所以一直在找你们。”
“所以呢？你接近我，也是为了那些东西？”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接近你，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坐在食堂里，把红烧肉拨到我碗里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你不怕我，不讨好我，不试探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没吃菜的人。”
林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爸的事之后，”他说，“我想过离你远点。但每次看到你，我就……”
“就什么？”
“就忘了应该离你远点。”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沈墨渊，”林念初擦掉眼泪，“你爸答应让你留下来，是不是有条件？”
他没说话。
“除了毕业之后回去，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他要我找到你爸手里的东西。”
林念初愣住了。
“他知道你在这里，”沈墨渊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你是周律师的女儿。他让我接近你，是为了找到那些东西。”
“那你——”
“我没找过。”他看着她，“从来没找过。”
林念初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刚才我妈告诉我爸爸的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点。”
他的表情变了。
“但我决定来见你，”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实话。”
“我现在告诉你了。”
“是全部吗？”
他沉默了一下。“是。”
林念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
“那我相信你。”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手指微微发抖。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握紧了。
“沈墨渊，”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实话。我不怕真相，我怕的是被瞒着。”
“好。”
“还有，”她说，“你爸让你找的东西，确实不在我们手里。”
“我知道。”
“但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不需要。”他打断她，“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只需要……”
“需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念初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他们都没有说谎。
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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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