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流
十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转凉。
沈墨渊的石膏拆了,左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像一条浅粉色的蛇。他不太在意,但林念初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一眼。
“别看了。”他把袖子拉下来。
“疼吗?”
“早不疼了。”
“我问的是当时。”
他想了想。“还好。”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拆了石膏之后,沈墨渊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完成每一份作业。第一次月考,他从年级倒数跳到了前五十。全班哗然。
“沈墨渊你吃了什么药?”苏糖瞪大眼睛看着成绩单,“数学满分?!”
“没吃药。”
“那你之前——”
“之前没认真。”
苏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林念初在旁边忍着笑,低头看自己的成绩——年级第三,比上次退了一名。
“你不开心?”沈墨渊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有。”
“你退了一名。”
“你看我成绩什么?”
“贴在公告栏上,路过看到的。”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找借口。“那你路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你自己?”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从倒数到前五十,没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有感觉。”
“什么感觉?”
“你退了一名,是因为我吧。”
林念初愣了一下。
“你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帮我补课,”他说,“自己的复习时间少了。”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发挥好。”
“下次不会了。”他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让你因为我退步。”
林念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墨渊,”她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退步是我的问题,不是你造成的。”
他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负责了。别人的事你也负责,不是你的错你也负责,你累不累?”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习惯了。”
“那就改。”
“怎么改?”
“从现在开始,不是你的错,不许说对不起。不是你的事,不许往身上揽。”
“如果是你的事呢?”
“我的事也不用你负责。”
“那谁负责?”
“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下。“如果我想负责呢?”
林念初愣住了。
“我知道你能自己负责,”他说,“但如果我想站在旁边,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可以吗?”
走廊里很安静。下课铃已经响过了,同学们都去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公告栏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很亮,很认真。
“可以。”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觉得比阳光还亮。
周五晚上,林念初在家写作业。手机响了,是沈墨渊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
【明天九点,你家楼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墨渊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他骑着一辆新的自行车——不是之前那辆旧的,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擦得很亮。
“新车?”林念初下楼。
“嗯。旧的坏了。”
“怎么坏的?”
“骑太久了。”
她看着他的手臂。“你手能骑车吗?”
“能。石膏拆了。”
“疤还没好全。”
“不影响。”
他递给她一个头盔。“戴上。”
“去哪儿啊还要戴头盔?”
“到了就知道了。”
她戴上头盔,坐上后座。这次她没有抓他的衣服下摆,而是直接扶住了他的腰。他僵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蹬了一下踏板。
车子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上了山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掀起金色的波浪。天很高,很蓝,云很少。
“快到了。”他说。
又骑了十分钟,他在一个山坡前停下来。山坡上是一片草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坡顶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
“这里是?”林念初下车,摘下头盔。
“我小时候来过的地方。上次那个湖边,是十岁之前的。这里是更早的——七八岁的时候。”
“你七八岁就来过?”
“嗯。我妈带我来的。”
林念初愣了一下。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妈妈。
“她在我八岁的时候走了。”他在草地上坐下来,“不是去世,是离开了沈家。”
林念初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受不了我爸做的事,”他看着远处的田野,“她劝过他,没用。后来她说要带我走,我爸不让。她说那她自己走,我爸说好。”
“她没带你?”
“没有。我爸说,如果她带我走,他就——”他没有说下去。
林念初明白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一个人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爸不让我联系她。”
“你想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小时候想。后来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以前最喜欢这里。她说站在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看到这个城市以外的世界。”
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是一片平原,平原的尽头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再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山后面是什么,看不到。
“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带我去山那边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她一个人去了。”
林念初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想念。
“你想去找她吗?”她问。
“想过。但不知道她在哪里。”
“如果你找到了呢?”
“不知道。可能——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然后回来。”
“不跟她一起?”
他想了想。“她离开沈家,就是为了自由。如果我去了,她又会想起那些事。”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次他没有抽开。
“沈墨渊。”
“嗯?”
“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她说,让我做一个跟她不一样的人。”
“什么是不一样的人?”
“她说,她一辈子都在逃避。逃避沈家,逃避我爸,逃避那些她改变不了的事。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会留下来,会去改变,而不是逃避。”
他看着远处的山。
“所以你不走,”林念初说,“所以你留下来,跟你爸对抗,改变你能改变的事。”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只是不想跟她一样。”
“你跟她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走了,你留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念初。”
“嗯?”
“如果我以后找不到她,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头,耳朵红了。
“沈墨渊,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真的。”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吧,下山了。请你吃饭。”
“你别转移话题——”
“红烧肉,行不行?”
林念初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行。”
两个人骑上车,沿着山路往下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子的香气和野花的味道。林念初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影——黑色T恤,肩膀很宽,背脊很直。他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打架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
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下山之后,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饭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菜做得很好吃。
“你以后想考哪里?”林念初问。
“没想好。你呢?”
“我想考北京。”
“北京?”
“嗯。远一点。”
他点点头。“那就北京。”
“你也考北京?”
“你不是说要远一点吗?北京够远。”
“你能考上吗?”
“试试。”
“你每次都说试试。”
“因为每次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林念初看着他。“那你有没有一定能做到的事?”
他想了想。“有。”
“什么?”
“让你吃饱。”
她愣了一下。
“每次你吃完饭,心情都会好一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所以让你吃饱,是我一定能做到的事。”
林念初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墨渊。”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他愣了一下。
“每次说话都让人——”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吃饭。
“让人什么?”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得意,像是一个终于扳回一局的小孩。
她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骑车回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稻田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墨渊。”
“嗯?”
“你以后找到话,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她儿子很好。比她想象的好。”
他骑车的速度慢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了。
然后他又加速了。
风从耳边吹过,她听到他说了一个字。
“好。”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