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信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沈墨渊收到了回复。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念初正在做英语卷子，余光瞥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变白，也不是变红——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真的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爸回信了？”她小声问。
“嗯。”
“怎么说？”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回答。
林念初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她手心里。
他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
她没有握紧，只是让他放着。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安静地叠在一起，隔着课桌，隔着窗外照进来的夕阳。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手抽回去。
“他说，”沈墨渊的声音很低，“可以。”
林念初愣了一下：“可以？”
“他说我可以留在这里。读完高中。考大学。”
“这不是很好吗？”
“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沉默了一会儿：“毕业之后，回去。”
林念初看着他。
“三年，”他说，“三年之后，不管考到哪里，都要回去。”
“回哪里？”
“沈家。”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这两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念初问。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我以为他会拒绝。这样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想走，是他不让我走。”
林念初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一个允许他留下的答案，他是在等一个让他不得不走的答案。这样他就不用自己做决定，不用承担选择的后果。
“但他说可以，”沈墨渊说，“所以现在，决定权在我手上。”
“你害怕做决定？”
他沉默了一下：“我怕选错。”
“没有哪个选择是绝对正确的，”林念初说，“重要的是你选了之后，后不后悔。”
他转头看她。
“如果留下，三年后还是要回去，”她说，“但如果这三年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那也值了。”
“如果我回去呢？”
“那你就用这三年，想清楚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总是这么理智吗？”他问。
“不是理智，”林念初说，“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很多事情没有完美的答案。”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离开的那个晚上，妈妈抱着她说“有些事情不是谁对谁错，就是没办法”。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接受不完美。
沈墨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留下来，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林念初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英语卷子推过去：“帮我看看这道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但她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周六，林念初在家写作业。
妈妈出门买菜了，家里很安静。她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沈墨渊发来的消息：
【出来一下。】
【去哪？】
【你家楼下。】
林念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T恤——她第一次见他穿白色。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她下楼，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净。
“上车。”他说。
林念初犹豫了一下，坐到后座上。
“扶好。”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这样就行？”
“嗯。”
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念初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影。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后颈的皮肤很白，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是普通的高中生会做的事情。
周末，自行车，两个人。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可能真的会以为，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
是城郊的一个湖边，不大，但很净。湖水是绿色的，倒映着天上的云。岸边有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这里，”沈墨渊把车停好，“是我小时候来过的地方。”
“小时候？”
“十岁之前。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
他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
“十岁之后，我爸开始让我……”他顿了一下，“学东西。”
“学什么？”
“很多。格斗、枪械、多国语言。”他看着湖面，声音很平淡，“每天从早到晚，没有周末，没有假期。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来过了。”
林念初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昨天收到我爸的回信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我不是沈家的人，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呢？”
“大概会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成绩不好不坏，有一两个朋友，周末骑车到处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会打架，不会看人眼色，不会……害怕被人知道我是谁。”
“你现在害怕吗？”
“怕。”他说，“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会跟别人一样。”
“我说过，我不怕。”
“我知道。但你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会犹豫。”他看着她，“以前你什么都敢问，什么都说。现在你会在问之前想一想，这个问题会不会让我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犹豫。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怕触及他的伤疤，怕让他想起不想面对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这样。”他说。
“那你要我怎样？”
“跟以前一样。”他转过头看她，“该问的问，该说的说。不要把我当什么特殊的人。”
“你就是特殊的人。”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林念初说，“是因为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在乎那么多事。在乎考差了会不会被人注意，在乎靠近你的人会不会有危险，在乎你爸的回信——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这么累。”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继续说，“有些事，不需要你一个人扛？”
“比如？”
“比如你爸的条件。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现在你只需要想，这三年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晃动。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
“我想考大学。”他忽然说。
“考哪里？”
“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
“如果我考上了，三年之后还是要回去呢？”
“那你就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去，”林念初说，“告诉你爸，你做到了。”
他看着她，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弧度，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林念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说的都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你说的一定对？”
“不知道，”她转过身看他，“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念初。”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想了想，“坐了那个位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位置是最后一排，没人要坐的。”
“所以我才要谢你。”他说，“如果你没坐过来，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林念初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或者说，不只是心动。是一种很温暖的东西，从口慢慢扩散到四肢。
“走吧，”她说，“请我吃饭。”
“吃什么？”
“红烧肉。”
他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沿着湖边的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色。
林念初坐在后座上，这次她没有抓他的衣服下摆，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
“沈墨渊。”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没想好。”
“那你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让你失望。”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放心，”她说，“你不会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香味。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被谁随手泼上去的颜料。
她靠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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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