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暴风雨
沈墨渊离开林念初家之后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下午三点多。林念初在家看书,手机突然响了。苏糖打来的,声音很急:“念念!你快看学校群!出大事了!”
林念初打开学校群,置顶的是一个视频。她点开,画面很抖,像是偷拍的——一条昏暗的巷子,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镜头拉近,她看到了沈墨渊。他一个人,对面是五六个成年人。动作很快,她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一个人倒下,又一个人倒下。但对方人太多,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棍子砸在他后背上。他踉跄了一下,转身把那个人踹开,但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林念初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发凉。她退出视频,看到群里已经炸了——
“沈墨渊跟人打架!”“对面好像是社会上的人!”“有人报警了!”“他被打得很惨……”
她拨沈墨渊的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接了,但说话的不是沈墨渊,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喂?”
“沈墨渊呢?”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学。他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他在医院。”
林念初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急诊室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她在护士站问了房号,一路小跑过去。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沈墨渊躺在病床上,左手臂打着石膏,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破了皮,眼睛闭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擦了擦脸,走进去。病床旁边有一把椅子,她坐下来。沈墨渊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几道新的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迹。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没有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林念初认出他了,是那天黑色轿车里的人。
他看到林念初,停了一下:“你是?”
“他同学。”
“同学?”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你是周律师的女儿?”
“是。”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衡量。
“你知道他为什么受伤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他去砸了一个场子。”男人说,“沈家在这个城市有很多生意,合法的,不合法的都有。他今天去砸的那个,是不合法的。”
林念初没有说话。
“他不希望沈家再做那些事,”男人继续说,“所以他想用他的方式阻止。但他太年轻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林念初说。
男人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他只是不在乎自己会受伤。”
男人沉默了。他走到病床边,看着沈墨渊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你跟他很像。”男人忽然说。
“什么?”
“他跟我说过你。”男人看着她,“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不怕他的人。”
林念初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男人的声音低下来,“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事。”
林念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走吧,”男人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走。”
“他醒来不会想让你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醒来第一眼想看到的人,不会是你。”
男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跟他一样固执。”他说。
林念初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沈墨渊的手,坐在病床边,等着他醒。
沈墨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他转过头,看到林念初坐在椅子上,头靠在床沿,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
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很冷静,很理智,好像什么都能应付。但现在,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会担心,会害怕,会哭。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她就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你手臂断了叫还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臂。“没断,骨裂。”
“有区别吗?”
“有。断的话要打钢板,骨裂不用。”
林念初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你还有心情研究这个?”
“习惯了。”他说。
她愣住了。“习惯什么?”
“受伤。”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从小就这样。”
林念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因为没睡好。”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没多久。”
“护士说你下午就来了。”
“你问护士了?”
“嗯。醒来的时候问的。”
林念初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你为什么不去砸那些场子?”
“因为他们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那是你爸的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他看着她,“因为我是他儿子。”
“所以你要替他赎罪?”
“不是赎罪,是阻止。”
“你一个人?一只手?”林念初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他说。
林念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有多害怕?”
他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一个人去。”
“那跟谁去?”
“跟我。”
“不行——”
“你说了不行就不行?”她看着他,“你一个人去,被打成这样。两个人去,至少有个照应。”
“你不会打架。”
“我可以学。”
“林念初——”
“沈墨渊,”她打断他,“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粗糙的茧,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微微发抖。
“好。”他说,“我答应你。”
林念初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温度在两个人之间慢慢传递。
“你爸来过了。”她忽然说。
他的手僵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从来没跟他说过任何人的事。”
沈墨渊没有说话。
“他说你跟他提起我的时候,说我是唯一一个不怕你的人。”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来的时候我在这儿。”
“他让你走了?”
“嗯。但我说我不走。”
沈墨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就站在窗户那边,没再说话。”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他其实,”他说,“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只是选错了路。”
“我知道。”
“我想让他停下来。”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是在跟我爸作对?”
“不觉得。”林念初说,“你是在帮他。”
沈墨渊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这种话,真的很犯规。”
“什么犯规?”
“就是让人——”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念初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
“让人什么?”她问。
他别过头去,耳朵红了。“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走廊里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
“沈墨渊。”她说。
“嗯?”
“你以后别受伤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翘起来。“好,一定。”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去看看医院食堂有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脸上带着伤,但眼睛很亮,看着她。
“林念初。”
“嗯?”
“谢谢你没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她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跟她点头打招呼。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沈墨渊的父亲站在里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他醒了?”他问。
“嗯。”
“他怎么样?”
“还行。我去给他买点吃的。”
他点点头,走出电梯,往病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小姐。”
林念初回头。
“谢谢你。”他说,“陪着他。”
林念初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影有些驼。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势力的掌控者,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儿子受伤了,他守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谢。”林念初说,“我是他同桌。”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沈墨渊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这个同桌,”他说,“运气不错。”
电梯门关上了。林念初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她想起沈墨渊说的话:“谢谢你没走。”
她笑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走呢?
从她把红烧肉拨到他碗里那天开始,她就走不了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