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常
林念初的爸爸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奇怪，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奇怪。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妈妈会突然站起来去倒水，爸爸会突然拿起遥控器换台，林念初会突然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假装很忙，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但至少，他在。
周四早上，林念初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沈墨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左手臂还打着石膏，但换了一个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净。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三明治配牛，一份包子配豆浆。
“你怎么买两份？”林念初坐下来。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
“我都可以。”
“那就都吃。”
“吃不完。”
“那就吃一半。”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买东西。“你以后别买两份了，浪费。”
“不浪费，”他说，“你吃不下的我吃。”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瞬间红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虚拟语气，林念初在底下记笔记。写到一半，她发现旁边的沈墨渊没有在听课——他在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
“你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爸那边的事。”
“又怎么了？”
“他想让我回去。”
“回哪里？”
“沈家。他说我受伤了，一个人住不方便，让我搬回去。”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他怎么说？”
“他说……”沈墨渊顿了一下，“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派人来照顾我。”
林念初看着他。“派人来照顾你？派谁？”
“不知道。可能是管家，可能是保镖，可能是——”
“可能是来监视你的。”
他没说话。
“你怕吗？”
“不怕。但我不想让沈家的人出现在学校。”
林念初想了想。“那你就搬回去。”
他转头看她。
“不是妥协，”她说，“是策略。你搬回去，他就不用来学校。你在家里，想做什么还是可以做什么。”
“如果他不让我出来呢？”
“你不会偷偷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教人学坏。”
“我教人变聪明。”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林念初看到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糖又跑过来了。她最近跑得很勤，因为沈墨渊受伤之后，好多同学都开始关注他，苏糖觉得自己作为“知情人士”有义务传播消息。
“念念！你听说了吗？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报名啊！你跑步不是很快吗？”
“谁说我跑步快？”
“体育课的时候我看到过！”
林念初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一次体育课测试八百米，她跑了个不错的成绩。“不报，懒得跑。”
“那沈墨渊呢？”苏糖看向他，“你能报吗？你手这样——”
“不能。”沈墨渊说。
“哦。”苏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你可以当啦啦队！你站在场边，肯定好多女生会来看！”
沈墨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林念初没忍住笑了。“你别逗他了。”
“我没逗他，我说真的！”苏糖一脸认真，“你看他长得这么好看，不利用一下可惜了——”
“苏糖。”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苏糖的表情瞬间垮了。“……没有。”
“数学卷子明天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同桌的前桌的后桌。”
苏糖一脸懵地走了。林念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看沈墨渊。“你是她同桌的前桌的后桌？”
“嗯。苏糖的同桌是张晓，张晓的前桌是李明，李明的后桌是我。”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座位表看过一次。”
“你记性这么好？”
“一般。”
“那你为什么考试不及格？”
“我说过，没写名字。”
“除了没写名字呢？”
他沉默了一下。“有些题，故意写错。”
“为什么？”
“因为如果考太好，会被注意。”
林念初看着他，心里有点酸。“那现在呢？你还怕被注意吗？”
他想了想。“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被注意了。”他看着她，“被你注意了。”
林念初的筷子停在半空。
“全校都知道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所以没必要再装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石膏上的绷带白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以后要认真考试了？”她问。
“嗯。”
“能考多少分？”
“你想让我考多少？”
“你自己想考多少就考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考跟你一样的学校。”
林念初愣住了。
“你不是说要离开这里吗？”他说，“远一点。我跟你一起。”
“你——你都不知道我要考哪里。”
“那你就考一个我能考上的。”
“如果我要考清华呢？”
“那我就考清华。”
“你考得上吗？”
“试试。”
林念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沈墨渊，”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话。”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就别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念初在做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思路。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墨渊——他在看书，还是那种封面全黑的书，但这次没有藏起来。
“你在看什么？”
“物理。”
“什么物理？”
“大学物理。”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林念初看了一眼——《力学基础》，某大学的教材。“你已经在看大学的东西了？”
“嗯。”
“你不是说你数学三十几分吗？”
“数学三十几分，跟物理没关系。”
“有关系！物理要用数学！”
“所以我在补数学。”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这个人的真实水平。“沈墨渊，你到底能考多少分？”
他想了想。“没考过，不知道。”
“那你估计呢？”
“估计——”他看了一眼她的卷子，“你这道题，用错公式了。”
“别转移话题。”
他笑了一下，拿过她的卷子，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林念初看着他的解题步骤——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每一步都写得很净。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解出来？”
“因为你看的题，刚好是我会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刚好是。”
她瞪了他一眼，把卷子拿回来。他笑了一下，继续看他的大学物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像是任何一所普通高中的普通一天。
但林念初知道，这一天不普通。因为他说了“我想考跟你一样的学校”，因为她说了“那就别拒绝”，因为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放学的时候，沈墨渊送她到校门口。
“今天不用送了，”林念初说，“我爸来接我。”
“你爸？”
“嗯。他说以后每天来接我。”
沈墨渊看了一眼校门口——一辆很旧的本田停在路边，她爸爸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那我去打个招呼。”沈墨渊说。
“不用——”
他已经走过去了。林念初跟上去，看到她爸爸看到沈墨渊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有点意外。
“叔叔好。”沈墨渊说。
“你好。”她爸爸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手怎么了？”
“不小心伤的。”
“小心点。”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林念初站在旁边，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奇怪——她爸爸和沈墨渊，两个跟沈家有关系的人，站在校门口，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走吧，”她爸爸打开车门，“回家。”
林念初上了车。沈墨渊站在车窗外，冲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车子开走了。林念初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影子拖得很长。
“他手怎么伤的？”她爸爸问。
“为了阻止他爸的一些事。”
“什么事？”
“不合法的事。”
她爸爸沉默了一下。“他跟他爸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林念初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鬓角的白发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
“爸，”她忽然说，“你当年在沈家，查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很多。”他说，“多到我不敢告诉你。”
“那现在呢？你还怕吗？”
“不怕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因为有他在。”
林念初知道他说的是沈墨渊。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他是个好孩子。”她爸爸忽然说。
“嗯。”
“比你爸强。”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知道？”
她爸爸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但很真。
路灯变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林念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沈墨渊说的话——“我想考跟你一样的学校。”
她笑了一下。
那就试试吧。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