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密
沈墨渊开始带课本了。
不只是课本，还有笔记本、笔、橡皮——一个正常高中生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不落。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听课了。
虽然还是低着头，但林念初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在跟着老师走的。偶尔老师讲到重点，他会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你在听课？”林念初小声问。
“嗯。”
“为什么突然想听课了？”
他写字的笔顿了一下：“因为有人说明天要借我看。”
“……我说的是带课本，不是听课。”
“顺便。”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她注意到，他的笔记本前面几页还是空白的，从“换座位”那天开始，才有了内容。
也就是说，他是从坐到她旁边开始，才认真听课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苏糖又跑过来了。
“念念！你昨天没事吧？”
“没事。”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林念初想了想：“他帮我讲了一道数学题。”
苏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外星人降临：“沈墨渊？讲题？他？”
“怎么了？”
“他上次月考数学三十几分！他给你讲题？！”
“他没写名字。”林念初说。
苏糖愣了一下：“没写名字？选择题没涂卡？”
“嗯。”
苏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变成了“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是故意考差的？”
林念初没回答。
苏糖压低声音：“那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考差？为什么全班都不敢靠近他？为什么——”
“苏糖，”林念初打断她，“你问题太多了。”
“可是——”
“有些事情，”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沈墨渊又出去了，“不知道比较好。”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林念初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什么。她只是有一些观察，一些猜测，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但“不知道”和“不该知道”，是不一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墨渊又坐到了她对面。
这次他的盘子里有菜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还有一碗汤。
“你今天打菜了？”林念初有点意外。
“嗯。”
“为什么？”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林念初问。
“太甜了。”
“番茄炒蛋本来就是甜的。”
“不喜欢甜的。”
“那你为什么要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上次说我光吃白米饭。”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打菜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半天，好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说，“吃饭。”
林念初决定不拆穿他。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昨天课间去哪儿了？”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厕所。”
“去厕所需要那么久？”
“排队。”
林念初看着他。他没看她，专注地吃着那块太甜的番茄。
“沈墨渊，”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他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想摸耳朵，又忍住了。
“……没有。”
“现在红了。”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非要问吗？”他说。
“你可以不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碗筷声、笑声混在一起。但在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层透明的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有人在找我。”他终于说。
“谁？”
“一些……不该找到这里的人。”
林念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课间出去，是为了避开他们？”
“不是避开。是确认他们不在。”
“确认完了呢？”
“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林念初想了想，说：“那你每天送我出校门，也是因为这个？”
他没说话。
“你是怕他们找我麻烦？”
“你不是已经被找过了吗？”他看着她，“上次那三个人。”
“你不是让他们滚了吗？”
“那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低下来，“如果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
林念初沉默了。
“所以，”她说，“你换座位、送我出校门、每天在我旁边——都是在保护我？”
他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墨渊，”林念初放下筷子，“我说过，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防备，不是疏离。
是……害怕。
“因为，”他说，“如果你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念初愣住了。
她见过他打篮球时的样子，见过他让人“滚”时的样子，见过他面无表情接过红烧肉的样子。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又怕把对方也拉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这么做，我反而更危险？”
他皱眉。
“你每天跟我一起吃饭，送我出校门，坐我旁边——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果那些人想找你麻烦，第一个目标就是我。”
他的表情变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所以，”林念初说，“你要么离我远一点，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告诉我全部。”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坚定。
“我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安心被保护的人。如果你要留在我的生活里，我就有权利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
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
沈墨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
“走吧，要上课了。”
“你还没回答我。”
“下次。”
“什么时候？”
他转身看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等我想好了。”
他走了。
林念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瓶牛的瓶子，玻璃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下午的课，沈墨渊没有来。
座位空着，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笔记本摊开在最新一页——上面是他上午记的笔记，字迹端正，一笔一画。
林念初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担心。她确定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旷课的人。
是一种……等待。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沈墨渊发来的：
【晚上别走那条小路。走大路。】
【你人呢？】
【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
不是学校附近。是城东的一个工业区，离这里很远。
林念初看着那个定位，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打字问“你去那里什么”，但她知道答案。
那些“不该找到这里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注意安全。】
对面秒回：
【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
【牛在抽屉里，记得喝。】
林念初拉开他桌子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瓶牛，玻璃瓶的，还是温的。
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
他明明不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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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念初走大路回家。
路上灯很亮，人很多，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一直在看手机。
沈墨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她到家，吃饭，写作业，洗澡。
十点，没有消息。
十一点，没有消息。
十二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想发消息问“你还好吗”，但又怕打扰他。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发现，她好像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
手机突然震了。
她立刻拿起来。
沈墨渊：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
但她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她打字：
【没事吧？】
【没事。】
【真的？】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是路灯下的马路，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家楼下的那条路。
她猛地坐起来，拉开窗帘。
路灯下，一个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
黑色T恤，深灰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举起手机，然后又放下。
她的手机震了：
【窗户关上，冷。】
林念初看着那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打字：
【你怎么不回家？】
【刚回来。路过。】
【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你路过什么？】
对面沉默了。
然后发来一个字：
【睡。】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转身，慢慢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记得带伞。要下雨。】
她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一丝云都没有。
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要下雨。
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子在叫，风很轻，一切都很安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说“以后不是一个人了”的那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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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