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伤口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林念初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她撑开伞,想起昨晚沈墨渊说的“要下雨”,还是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到教室的时候,沈墨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淋过雨。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林念初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早。”她坐下来。
“早。”
“你淋雨了?”
“没。”
“头发是湿的。”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雨不大。”
林念初没再说什么,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余光扫到他放在桌底下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刮过的。
她没有问。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定语从句,林念初在底下记笔记。写到一半,她发现沈墨渊今天没有在听课——他的眼睛虽然看着黑板,但明显在走神。
而且他的左手一直没拿上来。
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林念初就转过身。
“手伸出来。”
他愣了一下:“什么?”
“左手。”
“没什么。”
“伸出来。”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
林念初看清了。
手背上有三道划痕,不深,但已经破皮了,周围有一圈淤青。指节上也有伤,像是打过什么东西。
“怎么弄的?”她问。
“不小心磕的。”
“沈墨渊,”她看着他,“你上次说磕的,上上次也说磕的。你是有多不小心?”
他没说话。
林念初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碘伏棉片和创可贴。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些东西的,大概是注意到他身上总是有伤之后。
“手。”她说。
“我自己来——”
“手。”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林念初撕开碘伏棉片,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疼?”
“不疼。”
“骗人。”她低头给他擦碘伏,动作很轻,“你昨天晚上去什么了?”
“处理了一点事。”
“什么事需要把手弄成这样?”
他没回答。
林念初把碘伏棉片扔进垃圾桶,撕开创可贴,贴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好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她上次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这个图案。”
“怎么了?”
“没。”他把手收回去,耳朵又红了。
林念初忍着笑:“不喜欢可以撕掉。”
“不用。”他说,声音有点闷。
苏糖从前排探过头来,看到沈墨渊手上的创可贴,眼睛瞪得溜圆。
“念念,你——”
“他受伤了,我帮他处理一下。”林念初说。
“你帮他……处理?”苏糖看看她,又看看沈墨渊,再看看那只卡通小猫创可贴,“他让你……贴?”
“怎么了?”
苏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回去了。
但林念初看到她在手机上疯狂打字,大概是在给谁发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墨渊又坐到了她对面。
今天他打的菜是土豆丝和炒豆芽,全是素的。
“你怎么不吃肉?”林念初问。
“不喜欢。”
“你上次吃红烧肉的时候可没说。”
他筷子停了一下:“……那是你给的。”
“所以呢?”
“所以不一样。”
林念初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很好听的话,非要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打肉,你是不是就天天吃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说。
“我没有对你好,”林念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我只是吃不完。”
他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林念初没听清。
“没什么。”
但她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场上跑八百米,女生们在旁边做热身运动。
林念初一边压腿一边看着跑道上的沈墨渊。他跑得很慢,故意落在最后面,跟前面的人保持一大段距离。
但她注意到,他的跑步姿势不太对——不是跑不快,是在刻意控制速度。而且他的左手一直没怎么摆动,可能是怕伤口裂开。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体育老师吹哨子:“沈墨渊,你太慢了!加速!”
他稍微提了一点速,但还是最后一名冲过终点线。
体育老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林念初把水递给他:“你又装。”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装,就是慢。”
“你上次打篮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打篮球和跑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她,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打篮球的时候,”他说,“你在看。”
林念初愣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不能太丢人。”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林念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另一瓶没开封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她的耳朵突然有点热。
晚自习的时候,林念初在做物理卷子。
做到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思路。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墨渊——他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封面是全黑的,没有标题。
“你在看什么?”她问。
他合上书,她只来得及看到几个数字和符号。
“没什么。”
“又是密码?”
他没回答,把书塞进书包里,然后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
“这道题,”他说,“你用错公式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林念初看着他的解题步骤,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数学三十几分”的人。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问你题你都会?”
“因为,”他把笔放下,“你问的刚好是我会的。”
林念初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的借口真的越来越敷衍了。
“沈墨渊,”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不用装。”
他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你成绩好、会打球、什么都懂——你不用故意考差、不用故意跑最后、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会。”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就是你,不用装成别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
“如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真实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我没想象你是任何样子,”林念初说,“我只是在认识你。”
他转过头看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认识完了呢?”他问。
“什么认识完了?”
“认识我之后,”他说,“你会怎么做?”
林念初想了想,说:“大概会继续认识。”
他愣了一下。
“人又不是一本书,翻完就没了,”她说,“每天都在变,每天都可以重新认识。”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草稿纸推过来。
“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他说,“我写给你看。”
林念初看了一眼——他的字迹还是那么硬,一笔一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但她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林念初撑开伞,发现沈墨渊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伞。
“你没带伞?”
“忘了。”
“昨晚你还提醒我带伞,自己却不带?”
他没回答。
林念初叹了口气,把伞举高了一点:“过来。”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伞底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但前提是——两个人都不能动。
“走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放鞭炮。
“你昨天说‘下次’,”林念初忽然开口,“现在想好了吗?”
他没说话。
“沈墨渊。”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很快。”
“很快是多久?”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雨雾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他说,“我会告诉你一切。”
“什么事情?”
“那些找你麻烦的人的事。”
林念初看着他,雨点打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注意。
“危险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墨渊,”她说,“如果你受伤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念初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车牌子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私家车牌。
沈墨渊也看到了那辆车。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无奈。
“你先走。”他说。
“那辆车——”
“没事。”他把伞递给她,“明天还你。”
“你怎么办?”
“有人接。”
林念初看了他一眼,接过伞,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沈墨渊已经走到了那辆车旁边。车门打开了,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很严肃。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沈墨渊的背影——很直,很僵,像一绷紧的弦。
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离。
林念初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真实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想,她可能很快就要知道,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了。
回到家,林念初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
沈墨渊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她想发消息问“你到家了吗”,但又想起刚才那辆黑色的车,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车牌号。
那是她刚才在雨里记下的。
搜索结果显示:该车牌隶属于——一个她听说过,但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林念初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冷。
她想起他手上的伤,想起他说“等我处理完”,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晚安”时的那两个字。
“沈墨渊,”她小声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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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