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裂缝
沈墨渊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念初每天放学都去医院。有时候带作业过去，两个人一起做；有时候带食堂的饭，虽然沈墨渊说医院食堂的饭也没那么难吃，但她总觉得他应该吃点好的。第三天的时候，沈墨渊的父亲又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熬了汤。”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念初，“你也喝点。”
“谢谢叔叔。”林念初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爸。”沈墨渊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些场子，”沈墨渊说，“不要再开了。”
沉默。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父亲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那些场子，是沈家的基。”
“那些场子，是违法的。”
他父亲转过身，看着沈墨渊。林念初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跟沈墨渊很像，但更硬朗，眉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睛是同样的黑色，但沈墨渊的眼睛里还有温度，他的眼睛里只有冷。
“你以为你砸了一个场子，就能改变什么？”他说，“你太天真了。”
“我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不会停。”
“你不会停？”他父亲的语气冷下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早就——”
“早就死了？”沈墨渊接过话，“我知道。”
他父亲看着他，口剧烈起伏。林念初坐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你要做英雄？”他父亲说，“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会怎样？”
他的目光转向林念初。
沈墨渊的表情变了。
“你动她试试。”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父亲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带着嘲讽的笑。“你跟她妈说的一样。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念初。”沈墨渊忽然开口。
“嗯？”
“他说的那些话——”
“我不怕。”她打断他。
“你应该怕。”
“我不怕。”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可是我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怕他伤害你。”
林念初站起来，走到病床边，握住他的手。“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敢。”
沈墨渊看着她。
“你说过，你手里有沈家的备份。”她说，“如果他敢动我，那些备份就会出现在警方的桌上。他知道你做得出来。”
沈墨渊沉默了一下。“如果他不怕呢？”
“那他就会失去他唯一的儿子。”
沈墨渊愣住了。
“他不会冒这个险。”林念初说，“你是他儿子。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是他儿子。他不会为了一个场子，失去你。”
沈墨渊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林念初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她握着他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不是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是知道该信什么。”
“信什么？”
“信你。”
第四天，沈墨渊出院了。
林念初去接他的时候，发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的黑色或深色，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第一次看到他穿浅色，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你换风格了？”她问。
“我妈以前买的。”他说，“一直没穿。”
“为什么现在穿了？”
他想了想：“因为想试试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沈墨渊的左手臂还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背脊还是很直。
“你回学校吗？”林念初问。
“回。”
“你爸那边——”
“不管了。”他说，“他想怎样就怎样，我做好我的事就行。”
“什么事？”
“考试。高考。离开这里。”
林念初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黑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泥土。
“你想考哪里？”她问。
“没想好。你呢？”
“我也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远一点就行。”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正是课间时间。场上站满了人，音乐声响彻整个校园。他们从侧门进去，沿着教学楼旁边的路往教室走。
有人看到了他们。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场上的人纷纷转头，看着他们走过。窃窃私语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沈墨渊回来了！”
“听说他一个人打了六个人！”
“他手臂怎么了？”
“他旁边的女生是谁？女朋友？”
林念初没有转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沈墨渊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走进教学楼，嘈杂声被隔绝在身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你紧张吗？”林念初问。
“不紧张。”
“骗人。”
他笑了一下：“有一点。”
“我也是。”
他停下来，看着她。“你紧张什么？”
“怕他们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她想了想，“你是不是黑社会？你是不是真的打了六个人？你跟林念初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我同桌。”
“只是同桌？”
林念初愣了一下。“不然呢？”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墨渊！”她在后面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你——”
她追上去，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耳朵红了，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回来了。沈墨渊坐在最后一排，像以前一样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念初注意到，他的桌上多了一堆东西——牛、水果、零食、几封信。苏糖跑过来，小声说：“这些都是同学送的。他受伤的事传开之后，好多人觉得之前误会他了。”
林念初看着那堆东西，心里暖暖的。
沈墨渊也看到了。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盒牛，递给林念初。
“给你。”
“这是别人送你的。”
“我喝不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你就每次都帮我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这周的安排，然后忽然说：“最后，说一件事。关于沈墨渊同学。”
全班安静下来。
“网上那些帖子，学校已经查清楚了。发帖的人不是本校学生，已经被处理了。沈墨渊同学在学校期间，没有任何行为。希望大家不要轻信网上的不实信息。”
她看向最后一排。“沈墨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后一排。
沈墨渊站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但他说的很认真，像是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王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他坐下来。林念初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
“你紧张了？”
“没有。”
“你手指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攥紧，放在桌子底下。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不被人理解。突然被理解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念初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拿着。”
“什么？”
“你手指在抖的时候，手里有东西会好一点。”
他接过笔，握在手心里。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笔，塑料外壳，几块钱的那种。但他握着它的样子，像是在握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林念初在校门口等沈墨渊。他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她陪他去。
等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左手臂打着石膏，书包背在右边。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树荫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墨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爸真的答应了，你会怎样？”
“答应什么？”
“不再做那些事。”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觉得很空。”
“空？”
“从小到大，我活着就是为了反抗他。如果他不反抗了，我好像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林念初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奇怪？”他问。
“不奇怪。”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为了自己活？”
“为了自己？”
“嗯。不是为了反抗你爸，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比如呢？”他问。
“比如考一个自己喜欢的大学，学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他笑了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听起来很不错。”
“那你就试试。”
“好。”他说，“我试试。”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林念初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我接个电话。”她走到一边。
“念念，”妈妈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医院。陪沈墨渊复查。”
“你马上回来。”
“怎么了？”
“你爸——”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爸回来了。”
林念初愣住了。
“他打电话来说，要见你。现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