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天气一下子冷了很多，学校开始供暖，教室里暖烘烘的，让人容易犯困。
林念初发现沈墨渊最近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夜之间的消瘦，是慢慢的那种——脸颊的线条变得更硬了，下颌角更锋利，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像是衣服变大了。
“你没吃饭？”她问。
“吃了。”
“那怎么瘦了？”
“没瘦。”
“骗人。你手腕细了一圈。”
他把手缩回去，假装在看书。“最近事情多。”
“什么事？”
“沈家的事。”
林念初没有追问。自从那次电话之后，沈墨渊的父亲没有再联系她爸爸，但沈墨渊的状态明显变了——他开始失眠。有好几次，她半夜收到他发来的消息，都是凌晨两三点，内容很短，有时是一个“睡”字，有时是一个月亮的表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都只回两个字：“你也。”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念初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让她叫沈墨渊来家里吃饭。
“你妈让我去吃饭？”沈墨渊在电话里愣了一下。
“嗯。她说你瘦了，要给你补补。”
“她怎么知道我瘦了？”
“上次你来接我的时候，她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好。”
下午五点，沈墨渊准时出现在林念初家楼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好像刚剪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你紧张？”林念初在楼梯间问他。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一点。”
她笑了。“我妈又不吃人。”
“我知道。但——”他没有说完。
“但什么？”
“但这是第一次。”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叫到别人家里吃饭。从小到大，没有人邀请过他。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走吧。”
门开了。她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来了？进来进来，饭马上好。”
沈墨渊站在门口，有点局促。“阿姨好。”
“好，好。”她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今天多吃点。”她转身回厨房，“念念，给他倒杯水。”
林念初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沈墨渊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是怕把沙发坐坏了。
“你放松点。”林念初坐在他旁边。
“我很放松。”
“你肩膀绷得像钢板。”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这样？”
“好一点了。”
她爸爸从书房出来，看到沈墨渊，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
“嗯。”她爸爸在对面坐下来，“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期中考试考了第一？”
“嗯。”
“不错。”她爸爸看着他，“比我当年强。”
沈墨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林念初在旁边替他解围：“爸，你别查人家成绩。”
“我没查，公告栏上写的。”
“你去学校了？”
“路过。”
林念初看着她爸爸，觉得这个“路过”很可疑。但她没有拆穿。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沈墨渊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表情有点不自在。
“吃啊，”林念初的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别客气。”
“谢谢阿姨。”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很安静。林念初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别人的筷子，等别人夹完了再伸出去——这是一种很小心的习惯，像是在一个需要时刻注意分寸的环境里养成的。
“沈墨渊，”她妈妈忽然开口，“你妈妈呢？”
林念初的筷子停住了。她看向沈墨渊。
他的表情没有变。“走了。很久以前。”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妈妈看着他，眼神变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他抬起头，“很久以前的事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林念初的爸爸咳了一声。“鱼不错，多吃点。”
沈墨渊夹了一块鱼，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林念初帮妈妈洗碗。沈墨渊在客厅里跟她爸爸看电视——两个人都沉默地盯着屏幕，谁也没说话。
“这孩子，”妈妈把碗放进柜子里，“太懂事了。”
“嗯。”
“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想起沈墨渊说“习惯了”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很久的、已经不会痛了的习惯。但她知道，不是不会痛了，是痛太久了，忘了不痛是什么感觉。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墨渊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她看到他的表情很冷，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挂了电话，推开玻璃门进来。
“怎么了？”林念初问。
“没什么。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楼梯间的灯修好了，亮了很多，但沈墨渊的脸还是很暗。
“你爸打的电话？”林念初问。
“嗯。”
“说什么？”
“让我明天回去一趟。”
“回去什么？”
“没说。”
他们走出楼门口，冷风扑面而来。沈墨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截下巴。
“你明天去吗？”林念初问。
“去。”
“我陪你。”
“不用。”
“沈墨渊——”
“这次不用。”他看着她，“有些事，我得自己处理。”
林念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有事。”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进了医院。”
他苦笑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谈，不是打。”
“你爸会跟你谈？”
“不知道。但他答应过。”
林念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谈成什么样，都要告诉我。”
“好。”
“不许瞒我。”
“好。”
“不许受伤。”
“好。”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站在路灯下，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白。但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像两颗被擦净的星星。
“回去吧，”他说，“冷。”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他笑了一下。“好，我先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林念初。”
“什么？”
“今天的饭，很好吃。”
“嗯。”
“跟你妈说，谢谢。”
“你自己说。”
“下次吧。”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念初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第二天，沈墨渊去了沈家。
林念初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没有消息。下午两点，没有。下午四点，没有。晚上六点，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怎么样？】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还在谈。】
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注意安全。】
对面没有再回复。
晚上九点，手机终于响了。沈墨渊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她立刻接了。
“怎么样？”
“谈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怎么说？”
“他答应，让我考大学。考到哪里都行。”
林念初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大学四年，每年暑假回沈家。”
“回去什么？”
“学东西。沈家的生意，他要我学会怎么管。”
林念初沉默了。“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你——你真的想管那些事？”
“不想。但这是妥协。”他的声音很低，“他要我接班，我说不。他退一步，让我先学着。我再退一步，答应暑假回去。他再退一步，答应让我考大学。”
“你们谈了多久？”
“一整天。”
“你吃饭了吗？”
沉默。
“沈墨渊，你吃饭了吗？”
“……没有。”
林念初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儿？”
“刚出来。在路边。”
“去吃饭。现在就去。”
“好。”
“吃完给我发消息。”
“好。”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还在发抖。手机又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路边摊，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配文：【在吃了。】她看着那张照片，鼻子突然有点酸。
【好吃吗？】她问。
【一般。】
【那你还吃？】
【饿了。】
她笑了一下，打字：【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好。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亮亮的。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考到哪里都行”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疲惫。他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想管那些生意，是因为他想考大学，想离开这里，想做自己的事。所以他妥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他妥协了一次，但还有四年。四年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找到更好的办法，也许他爸会改变主意，也许——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