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峙
那通电话之后的三天，沈墨渊的父亲没有再来消息。
但这三天里，林念初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沈墨渊比以前更沉默了，上课的时候虽然还坐在她旁边，但经常走神，盯着窗外发呆。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偶尔亮一下，他看一眼就翻过去，不回。
林念初没有追问。她答应过相信他，那就相信他。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念初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发现沈墨渊在写什么东西。不是笔记，也不是作业——是一封信，跟他上次写给他爸的那封很像。
“又在写信？”她小声问。
“嗯。”
“写给你爸？”
“不是。”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给。”
林念初愣了一下：“给我妈？”
“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她解释。”他把信封放进书包，“关于你爸，关于沈家，关于——所有的事。”
“你什么时候去？”
“今天。”
“我跟你一起。”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这是沈家的事，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林念初看着他，“从你坐到我对面那天开始，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妈不会想见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家的人。”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妈妈知道她和沈墨渊走得近之后，虽然没有明说让她离远点，但那晚谈话时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那不是生气，是恐惧。对沈家的恐惧。
“那你自己去，”林念初说，“但你要告诉我，你打算说什么。”
“说实话。”他说，“关于你爸的事，关于沈家的事，关于——那些东西的事。”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他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爸是清白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沈家的账目、合同、往来记录，我都查过。你爸经手的每一笔业务都没有问题。他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留。”
林念初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转学过来之后。知道你是他女儿的时候。”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爸是清白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不会再找你们了。”
林念初愣住了。
“如果他不找你们，”沈墨渊的声音很低，“我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林念初听懂了。如果沈家不再追查那些东西，他父亲就不会把她安排到这所学校，不会让他坐到她对面，不会让他认识她。
他选择沉默，是因为他想见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墨渊——”
“我知道这很自私。”他打断她，“但我——”
“我没说你自私。”她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不累吗？”
他没说话。
“你查你爸的账，瞒着你爸真相，保护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不应该由你来做？”
“那应该由谁来做？”
“你爸。”
他苦笑了一下。“他不会的。”
“所以你就替他做？”
“我不是替他做，”他抬起头，“我是替我自己。”
林念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吧。”她说，“跟我妈好好说。”
“你不一起去？”
“我去了，她反而不会说实话。她总是怕我担心。”
他点头，站起来。
“沈墨渊。”她叫住他。
“嗯？”
“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他走了。林念初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沈墨渊到林念初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封信，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人影在动。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敲门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门开了。林念初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白发。
“你是——”她看到他的脸，表情变了。
“阿姨好，”沈墨渊说，“我是沈墨渊。”
空气凝固了。林念初的妈妈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指节发白。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你来什么？”
“有些事，想跟您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要关门。
沈墨渊伸手挡住门。“阿姨，我知道您恨沈家。但有些事，您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任何事。你走。”
“关于周律师的事。”
她停住了。
“您丈夫的事，”沈墨渊说，“他是清白的。”
林念初的妈妈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松开了门把，转身走进屋里。
“进来吧。”
沈墨渊走进客厅。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
“坐。”林念初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墨渊坐下来，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有些话我怕说不清楚，写下来了。”他说，“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您说。”
“你说。”
“周律师当年离开，不是因为拿了沈家的东西。他是因为查到了沈家的一些——不合法的生意，想举报，被发现了。沈家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念初的妈妈听懂了。
“这些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沈家这些年的账目、合同、往来记录，我都查过。周律师经手的每一笔业务都没有问题。他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留。”
“你为什么要查？”
沈墨渊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认识林念初之后，想知道她父亲的事。”
“你认识她——”
“在学校。我们是同桌。”
林念初的妈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个——”
“是。”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你爸知道你来吗？”她终于问。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
“你凭什么保证？”
“因为，”沈墨渊说，“我会保护你们。”
林念初的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一个孩子，怎么保护？”
“我知道沈家的事。他们的账目、合同、所有的非法交易，我都有备份。”
她愣住了。
“如果沈家敢动你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这些备份会出现在警方的桌上。”
“你——你疯了吗？”林念初的妈妈瞪大了眼睛，“那是你爸！”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他做错了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你知不知道，”林念初的妈妈声音哽咽，“你这样做，你会失去一切？”
“我知道。”
“那你还——”
“有些事，”他抬起头，看着她，“比一切重要。”
林念初的妈妈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封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写得很长，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她看完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不应该是沈家的人。”
沈墨渊没有说话。
“但你确实是他儿子。”她把信放下，“你能做的，有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沈家停止找你们。”他说，“这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考大学。离开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带着念念？”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林念初的妈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爸，是为了她。”
沈墨渊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同意。”林念初的妈妈说。
他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人，”她说，“是因为你还没有能力保护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会保护她，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爸要你回去，你就得回去。你要跟他对着，他能让你连学都上不了。”她看着他，“你说的那些备份，你以为能威胁到你爸？他会找到的。他会找到然后销毁，然后你什么都没有了。”
沈墨渊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林念初的妈妈站起来，“在你真正有能力保护她之前，离她远一点。”
“阿姨——”
“我不是在害你，”她看着他，“我是在保护你们两个。”
沈墨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你走吧。”她说，“信我收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下来。
“阿姨。”
“什么？”
“我不会离她远一点。”
她看着他。
“您说得对，我现在没有能力保护她。”他说，“但我会有的。”
他走出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灯又坏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影靠在墙上。
林念初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怎么在这儿？”他愣了一下。
“等你。”
“你妈——”
“我知道。”她说，“我在门外听到了。”
他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林念初说，“你现在确实没有能力保护我。”
他低下头。
“但没关系，”她说，“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你只需要——”
她走到他面前，把水递给他。
“保护你自己就行了。”
他接过水，看着她。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间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光。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妈说，让我离你远一点。”他说。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你想吗？”
“不想。”
“那就别听她的。”她笑了一下，“我妈有时候说的话，也不是全对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跟你妈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听人劝。”
林念初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出巷子。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天边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道眉毛。
“沈墨渊，”她忽然说。
“嗯？”
“那些备份，你真的有吗？”
“有。”
“放在哪里？”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安全吗？”
“安全。”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墨渊停下来。“你回去吧，你妈该担心了。”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他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好，我先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林念初。”
“什么？”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说的话。”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我不是相信你说的话，”她说，“我是相信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路灯下，亮得像是会发光。
他转过身，走了。
林念初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楼顶，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微笑。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我会有的。”
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愿意去做。
这就够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