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沈家
林念初查到的那个名字，她听过。
不是在学校，是在很久以前，还在市一中的时候。有一次爸爸打电话，语气很严肃，提到了“沈家”两个字。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挂掉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后来没多久，她们就搬家了。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大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那个名字出现在了她同桌的车牌上。
林念初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麻线，找不到头绪。
她想起沈墨渊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想起他说“真实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在瞒什么，她在查什么，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绕着一个不该被触碰的话题走。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林念初到教室的时候，沈墨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截脖子。桌上放着她的那把伞，折得整整齐齐。
“伞还你。”他说。
“嗯。”林念初坐下来，把伞收进书包里。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昨天的创可贴还在，但换了新的。不是她贴的那只小猫，是一只纯黑色的。
“创可贴换了？”
“嗯。”
“你自己换的？”
“嗯。”
“为什么不继续用我那个？”
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太可爱了。”
林念初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翻开课本，“原来你也知道可爱。”
他的耳朵又红了。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林念初像往常一样记笔记、做题、跟苏糖聊几句。但她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决定问。
“沈墨渊。”
“嗯？”
“昨天晚上那辆车，是谁的？”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她。
“一个认识的人。”他说。
“什么认识的人？”
“你不认识的人。”
“我问的不是认不认识，”林念初看着他，“我问的是，他是谁。”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查了车牌？”他问。
“嗯。”
沉默。
食堂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他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你不应该查。”他说，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的事，”林念初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同桌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家，”他终于开口，“你应该听说过。”
林念初点头。
“我爸是沈家的……负责人。”
他说“负责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爸是工程师”一样。
但林念初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城市，“沈家”不是一个普通的姓氏。它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势力——地产、金融、物流，几乎什么都有。但在这些合法的生意背后，还有一层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以前只是隐约听说过，现在那些模糊的信息突然变得具体了——具体到就坐在她旁边，具体到手上还贴着她买的创可贴。
“所以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我不是什么好人，”他替她说完，“你要是想换座位，可以跟老师说。”
林念初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但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没说要换座位。”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林念初说，“没说知道了就要离你远点。”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
“你什么？”林念初打断他，“你帮我讲题，帮我打跑坏人，给我带牛，下雨天站在我家楼下确认我安全到家——你让我怕你什么？”
他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墨渊，”林念初说，“你的身份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你跟我爸说的不一样。”他忽然说。
“你爸说什么？”
“他说，如果别人知道我是谁，都会怕我。”
“那你爸错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躲着我，你偏要靠近。别人都不敢问，你偏要问。别人知道了都怕，你偏不怕。”
“那是因为，”林念初想了想，“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他夹菜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念初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又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嗯。”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老师在讲台上讲辛亥革命，林念初在底下记笔记。旁边的沈墨渊也在写东西，但不是在记笔记——他在写一封信。
她瞥了一眼，只看到开头几个字：“父亲，我……”
然后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把信纸翻过去了。
“你不是说都告诉我了吗？”她小声问。
“告诉你身份，不代表告诉你全部。”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全部？”
他想了想：“等我把信寄出去之后。”
“信里写了什么？”
他没回答，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林念初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折信纸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放学的时候，沈墨渊又送她到校门口。
“今天不用送了，”林念初说，“我自己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有别的事要做。”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一下午都在看手机，”林念初说，“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晚上，”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危险吗？”
“不危险。”
“骗人。”
他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
“因为你每次说‘不危险’的时候，耳朵都不会红。”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
“……你真的很会观察。”
“习惯了。”林念初说，“所以，危险吗？”
他犹豫了一下：“有一点。”
“那你要小心。”
“嗯。”
“还有，”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还是那只卡通小猫的，“带着。”
他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小猫图案：“带着这个什么？”
“万一受伤了，用得上。”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创可贴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
林念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校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沈墨渊！”她喊了一声。
“什么？”
“明天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那天晚上，林念初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亮着。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确认没有新消息。
十点的时候，沈墨渊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打字：
【顺利吗？】
【嗯。】
【信寄了？】
【寄了。】
【信里写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跟我爸说，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这里，读完高中，考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
林念初看着这段话，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打字：
【你爸怎么说？】
【还没回。】
【会回吗？】
【不知道。】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不管他回不回，我都会在你旁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犯规。】
【什么犯规？】
【就是……让人没办法不在乎你。】
林念初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配文是“你再说一遍”。
对面秒回：
【睡。】
她笑了。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
她想起他说“过正常人的生活”，想起他说“我想试试”。
她想，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她都会在他旁边。
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
只是因为，他是沈墨渊。
那个会给她带牛、会在雨天站在她家楼下、会因为她一句“多吃点”就手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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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