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来
林念初站在医院门口,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念念?你听到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
“听到了。”她说,“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沈墨渊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偷听,但显然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怎么了?”
“我爸回来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早有预感,又像是不知所措。
“你先去复查,”林念初说,“我自己回去。”
“我陪你。”
“你的手——”
“复查可以改天。”他看着她,“我陪你。”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陪,说的是“我陪你”。林念初看着他,点了点头。
出租车停在林念初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林念初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七年了。她七年没有见过爸爸。从十二岁到十九岁,从初中到高中,从一个小女孩长到快成年。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他回来了,她应该说什么?是“你为什么走了”?还是“你还知道回来”?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当他不存在?
她站在楼下,迟迟没有上楼。
“林念初。”沈墨渊站在她身后。
“嗯?”
“不管你见不见他,我都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他。路灯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打着石膏的左手臂,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上楼。楼梯间的灯又坏了,只有五楼的拐角有一盏,发出微弱的光。林念初走在前面,沈墨渊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门口,林念初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白了,背影很瘦。听到门响,他站起来,转过身。
林念初看到了他的脸。
七年了。他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鬓边的白发比她想象的多。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眼睛,深棕色,温和,带着一点疲惫。
“念念。”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念初站在门口,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以为自己会质问,也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二年“爸爸”的人,觉得陌生得像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你来了。”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他说。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走进客厅,沈墨渊跟在她身后。妈妈看到沈墨渊,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坐吧。”妈妈说。
四个人坐下来。林念初和沈墨渊坐在一边,她爸爸坐在对面,妈妈坐在中间,像是某种奇怪的谈判现场。
“我这次回来,”她爸爸开口,“是想跟你们解释一些事情。”
“解释什么?”林念初问,“解释你为什么走了?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七年不联系?”
“念念——”
“七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们是怎么过的?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所学校?每次有人敲门我妈都紧张得要命——你以为她在怕谁?怕你!怕你惹的那些人找上门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上学?你知道她半夜哭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没听到?你知道——”
“念念。”妈妈按住她的手。
林念初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手在发抖,沈墨渊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
“对不起。”她爸爸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说——我走,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林念初看着他,“你走了,把我们扔给沈家,这叫保护?”
沈墨渊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留在沈家查了两年,”她爸爸说,“查他们的账目、合同、所有的非法交易。我拿到了证据,想交给警方。但被发现了。”
他低下头。
“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交出证据,永远离开这个城市,不能再联系你们;要么——他们把你们带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选了第一个。”他说,“我以为这样你们就安全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林念初问。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些证据,不需要了。”
他的目光转向沈墨渊。
林念初也看向他。沈墨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就是沈家的儿子?”她爸爸看着他。
“是。”
她爸爸看了他很久。“你跟你爸不一样。”
“我知道。”
“你手里有沈家的东西?”
“有。”
“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沈家不动你们,”沈墨渊说,“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如果他们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爸爸听懂了。
“你知不知道,”林念初的爸爸说,“你这样做,你爸会——”
“我知道。”沈墨渊打断他,“但有些事,比沈家重要。”
客厅里又安静了。林念初看着沈墨渊,又看看她爸爸,再看看妈妈。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表情——沈墨渊是平静的,爸爸是复杂的,妈妈是疲惫的。
“你饿不饿?”妈妈忽然站起来,“我去做饭。”
“妈——”
“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她走进厨房,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
林念初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爸爸也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沈墨渊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晚饭是四菜一汤。妈妈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林念初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红烧肉,忽然想起第一天在食堂,她把红烧肉拨到沈墨渊碗里的场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爸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爸爸跟他家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只吃白米饭太可怜了。
“吃吧。”妈妈说。
四个人沉默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到锅边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你打算待多久?”林念初的爸爸问沈墨渊。
“吃完就走。”
“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在这个城市。”
沈墨渊放下筷子。“考完高考。然后离开。”
“去哪里?”
“没想好。远一点就行。”
她爸爸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林念初帮妈妈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你恨他吗?”妈妈忽然问。
林念初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恨他。”妈妈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妈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你还要恨很多人,太累了。”
林念初没有说话。
“那个男孩子,”妈妈看了一眼客厅,“他对你很好。”
“嗯。”
“你信他?”
“信。”
妈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行。”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念初看到她爸爸和沈墨渊站在阳台上。两个人背对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站在客厅里,没有过去。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进来了。沈墨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爸爸的眼睛红了。
“我走了。”沈墨渊拿起外套。
“我送你。”林念初说。
两个人下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路。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她问。
“他问我,会不会像我爸一样。”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
“他信吗?”
“不知道。”他走出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会让他信的。”
林念初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在夜色里变成了灰白色。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下颌线很利落,但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沈墨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转过头看她。“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笑了。“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林念初。”
“嗯?”
“你爸回来,你开心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
“那就当开心。”
“为什么?”
“因为不开心的事太多了。”他说,“能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对。不开心的事太多了——爸爸离开、沈家的威胁、那些受伤的子、那些失眠的夜晚。但现在,爸爸回来了,妈妈没有那么累了,沈墨渊站在她面前,说“能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一点”。
“好。”她说,“我开心。”
他笑了。路灯下,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林念初。”
“什么?”
“你爸说,他当年离开的时候,你追出去跑了很远。”
她愣住了。
“他说你跑摔了,膝盖磕破了,哭了一晚上。”
“他跟你提这个什么?”
“他说,”沈墨渊的声音很轻,“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件事。”
林念初站在路灯下,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不住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墨渊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睛哭红了,鼻子也红了,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你哭完了?”他问。
“嗯。”
“能站起来吗?”
“能。”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了她一下,手很稳。
“回去吧,”他说,“你妈该担心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墨渊。”
“什么?”
“你以后别受伤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她看着他,然后转身,走进楼门。
楼梯间很暗,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影子拖得很长。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好像在等她亮灯。
她继续往上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屋。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林念初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妈妈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他走了?”妈妈问。
“嗯。”
“这个孩子,”妈妈说,“跟他爸不一样。”
林念初转过头看她。
“他爸不会站在楼下等人亮灯。”妈妈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他爸只会让人等。”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在学校,在食堂,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会坐在她旁边,把牛放在她桌上,说“热过了”。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