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选择
十二月过了一半,天彻底冷了。
沈墨渊答应父亲的条件之后,子好像突然平静了下来。没有电话,没有威胁,没有人来找麻烦。他照常上学,照常坐在最后一排,照常把热牛放在林念初桌上。但林念初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那种生气的沉默,是一种在想事情的沉默。上课的时候,他会盯着窗外发呆,眼神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偶尔林念初问他问题,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最近总是走神。”
“有吗?”
“有。今天英语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站了十秒没说话。”
他愣了一下。“老师叫我了?”
“全班都笑了。你没听到?”
他摇头。
林念初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发现他最近失眠更严重了。有好几次,她凌晨醒来刷手机,看到他在线。不发消息,就是在线。头像亮着,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深夜里没关的灯。
圣诞节前一周,学校举办了一场元旦文艺汇演的选拔。苏糖拉林念初去报名唱歌,林念初拒绝了。但苏糖不死心,又去拉沈墨渊。
“沈墨渊,你会弹钢琴对不对?”
“不会。”
“骗人!上次音乐课老师让你弹,你说不会,结果你弹了一首肖邦!”
“……那是以前学的。”
“那就报名啊!钢琴独奏!肯定能选上!”
“不报。”
“为什么?”
“不想。”
苏糖气鼓鼓地走了。林念初看着沈墨渊,“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你上次弹的是一首肖邦的夜曲。那不是‘会一点’的水平。”
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想报名?”
“不想被人注意。”
“你考了年级第一,已经被人注意了。”
他沉默了一下。“不一样。成绩是成绩。弹钢琴是——”他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
“是我妈教我的。”
林念初明白了。钢琴是他和妈妈之间的事,不是用来表演的。
“那就不报。”她说。
他点头,低头继续看书。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几下,像是在弹什么旋律。
周五晚上,林念初在家写作业。手机响了,是沈墨渊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有。】
【带你去个地方。】
【又是到了就知道?】
【嗯。】
【好。】
第二天早上,沈墨渊在她家楼下等她。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热吗?”林念初下楼。
“不热。冷。”
“你以前不是不怕冷吗?”
“以前没这么冷。”
她看着他,觉得他最近好像变得怕冷了。也许是因为瘦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坐公交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个林念初没去过的地方。是城西的一个老街区,房子很旧,街道很窄,但很净。沈墨渊带她走到一栋灰色的楼房前,停下来。
“这里是?”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八岁之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楼道门。楼梯很窄,墙上刷着褪色的绿漆,扶手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他们爬到三楼,他打开一扇棕色的木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盖着白布,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沈墨渊走到客厅角落,掀开一块白布——下面是一架钢琴。黑色的,很旧,但擦得很净。
“你什么时候来擦的?”林念初问。
“偶尔来。”
他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这架钢琴,”他说,“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林念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坐在这里弹了一整夜的琴。我睡着了,没听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的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后来我学了钢琴。不是我爸让我学的,是我自己要学的。我想知道她那天晚上弹的是什么曲子。”
“找到了吗?”
“找到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他弹了几个音。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他说,“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你。”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也许她在想,她走了之后,你会不会好好的。”林念初说,“也许她在想,你长大之后,会不会怪她。”
“我不怪她。”
“她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我没法告诉她。”
“那你就弹给她听。”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转过去,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曲子很慢,很轻。旋律像是在月光下流淌的河水,安静地、慢慢地往前走。没有高,没有激烈的部分,就是很平缓的、温柔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说——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林念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脊很直,但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铠甲。曲子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很久没有动。
“她会听到的。”林念初说。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沈墨渊。”林念初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麼?”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不用考虑沈家,不用考虑你爸,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可能——弹钢琴。”
“真的?”
“嗯。或者教钢琴。开一个小工作室,教小孩弹琴。”
林念初笑了。“你会对小孩凶吗?”
“不会。”
“那如果小孩不听话呢?”
“那就让他们出去玩。弹琴不开心,就不弹。”
她看着他,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那就做。”她说。
“什么?”
“开工作室。教小孩弹琴。”
“如果我爸不同意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你爸同不同意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说‘我想试试’,‘我想离开这里’,‘我想考北京’。你什么时候变成‘如果我爸不同意怎么办’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墨渊,你答应你爸暑假回去,是因为你想考大学。你妥协了,但不代表你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我没有放弃——”
“你有。你最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同意’,而不是‘我想不想做’。”
他沉默了。
“你考年级第一的时候,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你砸那个场子的时候,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那时候你不怕,现在你怕什么?”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不是怂。是你太累了。”
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沈家的事,你爸的事,事,还有——”她顿了一下,“我的事。你扛太多了,累了,就会怕。怕扛不住,怕出错,怕对不起所有人。”
“我不怕对不起别人,”他说,“我怕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爸的事。沈家对他做的事。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你查了真相,你告诉了我妈,你挡在我前面。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不够。”
“够了。”她看着他,“沈墨渊,够了。”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总是说够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总觉得不够。”
“那是因为你在用你爸的标准要求自己。他的标准是永远不够的。但你不是他。”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发抖。
“林念初。”
“嗯?”
“如果我以后真的开了一个工作室,你来不来?”
“来什么?我又不会弹琴。”
“你来——”他想了想,“你来管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让我管钱?”
“因为你数学好。”
“你数学满分。”
“那不一样。我会花光。”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买两份早餐都觉得浪费。”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路灯下,亮得像是会发光。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在天空下画出细细的线条。远处的天边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微笑。
“沈墨渊。”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北京。你呢?”
“北京。”
“哪个学校?”
“没想好。你呢?”
“也没想好。但我想——”
“想什么?”
“想跟你同一个城市。”
林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管钱。”
她笑了。他没有笑,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巷口吹进来,冷得人缩脖子。但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也是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不再凉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