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被赶回主峰的当天夜里，周元就发了好大一通火。
“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小凳，脸色难看得吓人。
“连个谷口都没混进去，要你何用！”
胡七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半个字都不敢多辩。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郝仁怎么能只问两句、看一眼手，就把他整个人扒得那么净。
旁边两名账房杂役更是头都不敢抬。
现在主峰上谁都知道，三师兄这几天脾气越来越坏。库房要守，账要查，东西又一车一车往祖地送，他心里那点“明明东西都在我手里，怎么反倒越来越不值钱”的烦躁，几乎压都压不住。
可再怎么烦，也改变不了眼下的事实。
药圃那边经过郝仁出手，竟真稳住了。
甚至连护山阵缩圈后，主峰夜里的阵基也安静了不少。虽然难看，虽然没了以前那层华光，可至少不再一副随时要崩的样子。
这比什么争辩都更有说服力。
所以第二批东西，还是得送。
只是这一次，除了粮、盐、布、铁和种子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离山名册。
第二天中午，苏照亲自带着车队来到祖地时，林小满远远便看见他手里多了一卷名册。
四车东西卸下后，苏照没有立刻说别的，而是先把那卷名册递给郝仁。
“这是这两真正想离山的人。”他说，“共十三个。外门弟子七人，药农两人，杂役三人，还有一个守山的老执事家眷。”
郝仁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名单写得不算潦草，后头甚至还附了每个人会什么、带什么、家里几口人，显然苏照这次不是敷衍应付，而是真地认真筛过一遍。
“周元那边也点头了？”郝仁随口问。
苏照唇角扯了下，像笑，又像没笑。
“他不点头也得点。你上次那句‘以后再拿这种心思来试’，已经够让他丢脸了。”
郝仁把名册合上，没继续问。
因为他本来也不在意周元心里怎么想。
他在意的，是这批人到底能不能真在祖地活下来、派上用场。
苏照站在原地，看着郝仁把名册随手递给何顺去登记，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明明这十三个人，放在从前主峰上都不算什么。可真要把他们放走，他才发现，那几乎是把主峰里最能做实事、最能把子往下过的人，又抽走了一层。
这种感觉，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祖地和主峰之间，已经不只是“分家”。
而是在一点一点，真的分出两条路了。
这时，林小满忽然牵着那头新换来的瘦驴从后院出来，驴背上还驮着两袋木屑和一捆草，模样滑稽得很。
他自己却一脸喜气：“师兄，赵叔说有了这头驴，往后下山拉粮至少能省两个人力！”
祖地里几个人听见，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极自然。
苏照站在一旁，看着那头瘦不拉几的驴，忽然有点恍惚。
主峰上这几为了一车车送往祖地的东西争得脸红脖子粗，可祖地这边，却真会因为一头驴高兴。
这种落差，让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撞。
郝仁看完第二批物资后，只提了两点。
“油少了两罐，下回补上。”
“凡药种子不错，尤其这包紫苏和黄精，留得对。”
这话说得像寻常买卖点货，既不客气，也不故作高深。
苏照听着，竟也慢慢习惯了。
因为现在他比谁都清楚，越是这种明明白白的账，反而越让人省心。
“阵基那边，昨夜已稳。”他说，“药圃也没再继续坏。你要的第二批东西，我送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郝仁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准备怎么做。”
“是主峰接下来，该学会怎么自己做。”
苏照眉心微动。
郝仁走到殿前那张旧桌旁，取过纸笔，很快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苏照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条很简短的次序：
先保水。
再保粮。
药圃重，不重叶。
库房轻灵材，重凡物。
外门先稳月例与饭食，再谈门规。
阵法不求威势，只求过夜。
短短六句，却像把主峰眼下最乱的那一团麻，一下理出了头绪。
苏照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藏经阁呢？”
郝仁淡淡道：
“藏经阁自然要保。”
“但现在，先得有人活着，才有人去看它。”
这句话太平，平得像在说水往低处流。
可苏照却盯着纸上那行字，半晌没再说话。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前最常犯的错，就是总以为“传承”“名义”“掌门印”“脸面”这些东西摆在最前面，便自然有人替它们扛起下面那一层子。
可事实上，没有下面那一层子，上面这些东西全都是空的。
风吹过殿前，桌上的纸轻轻动了动。
这时，谷口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独自站在篱笆外，背着剑，怀里抱着一只旧包袱，衣上还带着长途赶路后的尘。
那人站得很直，神色却有些苍白。
林小满先是一怔，随即睁大了眼。
“许青师兄？”
来的人，竟是先前在主峰修炼时险些气息逆冲、后来又在阵堂外看着郝仁改阵的那名内门弟子。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什么架子，只一个人站在谷口，像是站了很久，直到众人都望过来，才缓缓开口：
“郝师兄。”
“我来，不是求你护着我修行。”
“我来，是想学怎么活。”
这句话一出口，祖地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因为这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药农、杂役来离山。
这是第一位真正从主峰内门走出来的人。
而这一步一旦有人走了，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郝仁看着许青，神色没有太动，目光却在他怀里的旧包袱上停了一瞬。
那里头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的不是灵石，不是法器。
更像是……书。
片刻后，郝仁才开口。
“进谷之前，先把剑放下。”
许青一怔，随即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着放到了篱笆外。
动作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郝仁看着他，又说了第二句：
“再说说，你除了会练剑，还会什么。”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祖地门前的风吹得很轻。
苏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预感——
从今天起，主峰和祖地之间，真的出现了一条再也抹不平的界线。
而这条线，不是郝仁拿剑划的。
是一个个开始自己往这边走的人，亲自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