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
主峰上的风比往更冷,吹得山门前那两面旧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高处无声冷笑。
郝仁背着长剑,手里提着木箱,肩上挂着包袱,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山门外走。林小满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只裂了纹的旧丹炉,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布包,走得踉踉跄跄,却咬着牙一句累都没喊。
两人身后,只有一辆旧木推车。
车上放着几口木箱、两面残阵盘、几卷书、一口铁锅、一袋粗米,还有那块用灰布裹好的祖师木匾。
没有鼓乐,没有送行,也没有一句“保重”。
只有山门内外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有看热闹的,有惋惜的,有嘲讽的,也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
“真走了?”
“就带这点东西?”
“我还以为大师兄是在作势,没想到竟真要离山。”
“走了也好,如今掌门印在二师兄手里,宗门总算该定下来了。”
“可大师兄这些年……”
“这些年又如何?他若真有本事,怎会把宗门分成这样?”
窃窃私语声顺着山风飘过来,零零碎碎,像针一样细密。
林小满听得脸都涨红了,几次想回头争辩,都被郝仁一句话按了下去。
“别回头。”
林小满憋了半天,闷闷道:“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郝仁神色平淡,连脚步都没慢一下。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若想堵,得堵一辈子。”
林小满怔了怔,只能老老实实跟上。
走到山门前时,郝仁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道极高的青石山门,门上“清风门”三字笔力遒劲,是第三代掌门手书,曾经是整个云州都叫得响的招牌。门外石阶蜿蜒而下,直通山脚,石阶尽头隐在云雾中,像是一条再也看不清的旧路。
上一世,他就是站在这里,一次次送人下山,一次次等人归来。
等到最后,山门还在,人心却散尽了。
“师兄……”林小满小声叫了一句。
郝仁抬起头,看了那块匾额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随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跨出了山门。
林小满赶忙跟上。
就在两人跨出山门的那一瞬,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
郝仁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只见笼罩主峰多年的护山灵罩竟在高空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之物撞过,原本流转如水的灵光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极轻。
轻得大多数人甚至没发现。
可郝仁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阵法被外力攻击的震荡,而是——阵基中的灵机,接不上了。
他眼神微沉。
比前世早了半个月。
上一世,清风门护山大阵第一次出现这种“空转”现象,是在师父死后第十九天。如今才不过第二天,竟已经开始了。
说明这一世,末法的前兆来得更急。
“师兄,你看什么呢?”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郝仁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没什么。走快些,雨要下大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
山门之内,主峰高处,苏照也正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
他身后站着几名内门弟子,神色不一。
“二师兄,大师兄竟真走了。”有人低声道。
苏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直到刚才那护山灵罩的一丝波动掠过,他眉头才猛地一皱。
“你们看见没有?”他忽然问。
旁边弟子茫然抬头:“看见什么?”
苏照盯着高空,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不安忽然又浓了几分。
周元在这时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怒色:“苏照!你的人是不是去我库房动手了?我刚清点好的灵石,少了三箱!”
苏照回过头,神情冷淡:“你库房少东西,与我何?”
“何?”周元冷笑,“你手里拿了掌门印,转头就想吞库房,你当我傻?”
两人说着说着,竟当场对峙起来。
而另一边,秦晚站在药田边,望着山门外那条渐渐被雨雾吞没的小路,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得到福地了。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从郝仁转身走出山门的那一刻起,这座山上的“清风门”,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空壳。
天边雷声滚过,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
山道上,林小满被淋得一激灵,赶紧把旧布罩在车上,生怕那些书被雨打湿。
郝仁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主峰。
高山、云海、山门、灵罩,皆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他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推着车,带着林小满,一步步没入山下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