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满是泥泞。
离开山神庙后,郝仁带着林小满一路向东,没有走官道,也没有去任何坊市,而是专挑旧山径和荒僻小路走。
林小满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却慢慢发现,师兄选的路虽然难走,却总能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也避开许多靠灵气催生的危险区域。
比如一片原本常有低阶灵兽出没的竹林,今却格外躁动;又比如一条平时灵气温润的小溪,水面竟浮着不少翻白肚的灵鱼。
每见一处,郝仁的脚步就更快一分。
到了第三傍晚,两人终于翻过一座矮岭,来到一处极偏僻的山谷外。
山谷不大,入口被荒草和藤蔓掩了一半,谷口立着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旧石碑,碑上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只能勉强辨出两个字——
清风。
林小满怔怔看着石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地方太旧了。
旧得像被时间遗忘了一百年。
谷中没有高耸主峰,没有护山大阵,也没有灵雾蒸腾的福地气象。只有几间残破道舍,一座歪了半边的木门,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以及一株老得几乎空心的银杏树。
银杏树后,是一座小观。
观门上的匾额早已腐朽,半边掉落,依稀还能看出“清风观”三个字的轮廓。
林小满张大了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兄……这就是祖地?”
“对。”
郝仁望着眼前破败到近乎凄凉的小观,眼底却第一次真正有了些温度。
上一世,清风门覆灭后,他曾在逃亡途中误打误撞回到过这里。那时他才知道,这座早被宗门遗弃的清风观,才是清风门真正发迹的地方。
第一代祖师不是从福地起家,而是从这片贫瘠山谷里起家的。
这里没有盛极一时的灵脉,却有一条“死脉”。
平时毫不起眼,灵气稀薄得近乎没有,放在盛世修行时代,自然人人嫌弃。可一旦末法降临,别处灵气溃散紊乱,这种本就近于枯死的地脉反而更稳,甚至能在极小范围内锁住最后一点不易散失的地气。
换句话说——
这是末法时代最适合活人的地方之一。
“可是……”林小满看着快塌下来的屋顶,语气发虚,“这里也太破了吧。”
郝仁淡淡道:“破一点好。没人抢。”
说完,他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歪斜的观门。
“吱呀——”
门开时,尘土簌簌落下,像是多年未散的旧梦被惊醒。
观内一片昏暗。
正中供着一尊几乎看不清面目的祖师泥像,神案坍了一角,香炉里积满灰,地上落叶和碎瓦铺了厚厚一层。左边偏殿塌了半边,右边厢房屋顶漏光,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林小满正发愁今晚睡哪儿,就见郝仁已放下木箱,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地面。
“先收拾主殿和东厢。今晚住得下就行。”
“哦、哦!”林小满赶紧挽起袖子跟着活。
两人忙到天色擦黑,总算把主殿清出一片能落脚的地方,又把东厢里最不漏雨的一角铺上草,算是有了暂时的住处。
忙完后,林小满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梁木,忽然笑了一声。
郝仁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小满挠了挠头,脸上还沾着灰,“就是觉得……虽然这里破,但比山上舒服一点。”
郝仁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盯着别人碗里东西的眼睛,也没有那些表面同门、背后算计的人心。再破,也是个安静地方。
“休息够了,就把那只旧罗盘拿来。”郝仁道。
林小满愣住:“现在?”
“现在。”
他赶紧去翻箱子,把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连铜边都锈了的旧罗盘递过去。
郝仁接过罗盘,又取来那两面残阵盘和一张旧地图,随后走到主殿后方那口古灵泉井边。
古井井口被厚厚青苔覆盖,边沿还裂了几道缝,怎么看都是口废井,灵气太稀薄了,几乎没有灵气上涌。郝仁却在井边蹲下,先用手拂去井沿尘土,露出一圈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刻痕十分古拙,细看之下,竟像是某种极简的锁阵。
林小满一下瞪大了眼:“这井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郝仁道,“是有东西。”
他把旧罗盘轻轻按在井沿正中,又将两面残阵盘一左一右卡进刻痕缺口。原本死气沉沉的罗盘针尖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后缓缓转向井底。
下一瞬,井中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咔哒”。
像是某道尘封太久的机关,被重新扣上了。
林小满连呼吸都屏住了。
郝仁没有停,继续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依次转动罗盘三次,最后将指尖一点灵力渡入盘中。
那点灵力方一入盘,便像石子落入枯井。
井底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青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古井侧壁竟无声裂开一道窄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林小满看得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这这……”
郝仁缓缓吐出一口气。
找到了。
上一世他来时,这机关已因岁月侵蚀只剩半开半死,地脉灵气又已断,若不是为了机关拼命续了可救人命的几股灵气,本发现不了。如今提前赶来,总算还来得及把它完整打开。
“提灯。”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小满这才猛地回神,忙不迭点了灯,跟着郝仁一起下了石阶。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没有金银法宝,也没有想象中的惊世传承,只有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旧木箱,一排石架,和墙上一行已经发暗的刻字。这些上一世来不及用也来不及护的传承如今才是有了新的可能。
林小满凑近灯光,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清风不争一时盛,惟留一线后人春。”
念完之后,他呆了呆。
郝仁则站在那行字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字迹,是第一代祖师留下的。
意思再清楚不过。
清风门最早的,从来不是去争那一时的风光,而是提前为将来留一线生机。
他上前打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不是灵石,而是一包包密封得极好的粮种。
第二只木箱里,是整理过的凡俗医方、农册、水利图和冶铁笔记。
第三只木箱里,则是几件样式极旧、却明显不依赖大量灵气驱动的简易机关器,以及一册封面泛黄的手札。
郝仁拿起那册手札,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天地盛极则衰,修行亦然。若后世见灵机薄、器丹失用,则当弃虚求实,归于人间。”
林小满站在一旁,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终于明白,师兄为什么要带走那些凡间书,为什么要拿那口裂丹炉、旧罗盘和废阵盘,为什么要来这个破地方。
不是因为师兄疯了。
而是因为师兄早就知道,真正的路本不在山上。
石室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灯火轻轻燃烧的声音。
过了许久,林小满才小声开口:“师兄……”
“嗯。”
“咱们是不是……真的还能把清风门留下来?”
郝仁合上手札,抬头看向石室外那条通往地面的石阶,眸色沉静。
“不是留下来。”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
“是从今天起,重新开始。”
两人把最重要的几只木箱先搬上去,等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谷里风很轻,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水。
郝仁把那块祖师木匾重新擦净,亲手挂在主殿门上。
木匾虽旧,边角还有裂痕,可“清风门”三个字一挂上去,这座荒废多年的破观便像忽然有了魂。
林小满站在下面,看得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郝仁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匾,神色平静。
随后,他在殿前点了一盏灯。
灯火不大,却稳稳亮着。
“记住这一夜。”他说。
林小满用力点头。
郝仁望着灯火,缓缓开口:
“从今往后,主峰上那个是旧清风门。”
“这里,才是新的。”
夜风拂过,殿角铜铃轻轻一响。
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年,终于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