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长,等走到半山腰时,雨已经大得像天上倒水。
泥水顺着石阶往下淌,鞋底一踩便陷进去半寸。林小满浑身湿透,抱着木箱的手臂直发酸,却始终不敢喊停。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郝仁才在山脚外一处废弃山神庙前停了步。
“今晚在这里歇。”
林小满长长松了口气,几乎是瘫着把东西搬了进去。
山神庙年久失修,神像只剩半张脸,屋顶也塌了小半,唯有东角还算能避雨。好在庙里尚有些柴,郝仁熟练地拢火、生火、烧水,不多时便升起了一堆暖烘烘的火。
林小满蹲在火边烤衣服,烤着烤着,忽然鼻子一酸。
“师兄。”
“嗯?”
“我们真的没有家了,是不是?”
火光跳了一下,把郝仁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把一口铁锅架到火上,往里倒了些米和切碎的野菜,语气平稳得出奇。
“谁说没有?”
林小满怔住。
郝仁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热气,淡淡道:“山上那地方,从昨天开始就不是家了。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才是。”
林小满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句,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着骂声和惊呼,像是也有人冒雨赶路。
很快,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一个灰袍老者,一个中年汉子,外加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三人浑身都湿透了,中年汉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青年,青年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手臂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伤口,肿得厉害。
那灰袍老者一进庙便看见火,顿时大喜,连忙拱手:“两位道友,叨扰了!我等赶路遇雨,徒儿又被山里妖物所伤,借此避一避!”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郝仁。
郝仁只看了一眼,便看出这几人是附近小宗派的散修,修为都不高,最强的老者也不过炼气四层。
而那昏迷青年……伤不致命,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那股正在紊乱的灵气。
老者急急忙忙从怀里摸出一枚疗伤丹,喂进青年嘴里,可丹药刚入喉没多久,那青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丝发黑的血。
“怎么会这样?”老者大惊失色,“这是止血化瘀丹,昨还好好的!”
中年汉子也慌了:“师父,是不是丹药坏了?”
“胡说!丹药怎会……”
话没说完,老者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他掌心那瓶丹药,竟在火光下隐隐透出一层灰败之色,药香也比平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抽去了精气。
郝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更沉。
开始了。
丹药失灵,比前世也早。
上一世最先出问题的是护山阵,随后才是部分低阶丹药药力流散。如今这两样竟在同一天内接连出现,说明天地间那股“抽空灵机”的趋势,已经提前显形。
“师兄……”林小满也看出不对了,声音不由压低。
郝仁没有多解释,只起身走了过去。
“让开。”
那老者一愣,警惕地看向他:“道友,你……”
郝仁没废话,直接蹲下查看伤口。那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低阶山魈的毒牙咬过,但真正让人昏迷的,确实不是毒,而是丹药催动后,牵动了体内已经开始紊乱的灵气。
“别再喂丹药了。”郝仁道,“再喂一颗,他今晚就真醒不过来了。”
老者脸色微变:“这怎么可能?”
郝仁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要信,就把人放下。你若不信,就继续喂。”
那老者被噎得一滞。
最终还是那少女先咬牙开口:“师父,让他试试吧!阿兄都这样了,再拖下去也不行!”
老者犹豫片刻,终于松手。
郝仁转头看向林小满:“拿我那只灰布包来。第三层,左边小布袋。”
林小满赶忙翻包,很快拿出一小包晒的草药。
老者看到那草药,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凡药?
修士治伤,何时轮到用凡药了?
郝仁却像本没看见他的表情,熟练地把草药捣碎,又让林小满烧热水、取净布条。他先替那青年放出部分淤血,再将草药敷上,随后按住对方口几处经脉,缓缓引导那股乱窜的灵气散回四肢。
片刻后,青年剧烈起伏的口竟真的慢慢平了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青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竟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那少女惊喜出声。
灰袍老者更是怔在原地,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郝仁擦了擦手,重新坐回火边。
“没什么不可能的。伤口是伤口,灵气是灵气。你刚才那丹药若放在平,确实能救人。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老者脱口而出。
郝仁看着火堆,沉默片刻,只说道:“天地在变。”
这四个字一出口,庙里便安静了。
老者眼神变幻,似乎想追问,可终究没问出口。倒是那少女忽然低声道:“今天下山前,我也觉得不对。平我那张避雨符一催就亮,今却连一半灵光都没撑起来。”
中年汉子忙接道:“对!我腰里那块暖玉也冷得很,跟块死石头似的。”
灰袍老者脸色愈发难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摊在掌心。那灵石本该晶莹微亮,可此刻在火光下,却明显比寻常黯淡了一层,像是隔了一层灰雾。
林小满看到这一幕,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郝仁,终于明白下午时师兄那句“灵气若没了呢”是什么意思。
郝仁则只是淡淡道:“东西该省着用了。从今往后,别把命全押在这些东西上。”
老者怔了半晌,才朝他深深一礼。
“受教了。还未请教道友名号?”
“郝仁。”
“在下余衡,乃栖霞岭散修。”老者顿了顿,迟疑道,“道友这般见识,不知出自哪一门?”
火堆噼啪一响。
郝仁抬眼,语气很平。
“清风门。”
余衡一愣,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眼中刚露出一丝惊讶,就见郝仁补了一句:
“以前的。”
一句话,把后路都斩得净净。
雨夜深沉,庙外山风呼啸。
林小满缩在火边,抱着膝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茫然,终于开始一点点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住。
原来师兄不是在赌气。
是真的早就知道,这个世道快变了。
后半夜,雨势渐小。
郝仁靠着木箱闭目养神,实则始终分出一缕心神感应四周。果然,越到后半夜,天地间那点原本就稀薄的灵气便越发迟滞,像冬夜里快冻住的水,几乎流不动了。
这就是末法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骤然断绝。
而是让所有人先以为只是“今天有些不对”,明天再觉得“也许还能撑撑”,直到有一天回头,才发现整个时代赖以立身的已经被抽空了。
天将亮时,郝仁睁开眼。
他望向庙外逐渐停歇的雨,眸色沉静如铁。
再快一些。
他必须再快一些,把祖地先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