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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下山路长,等走到半山腰时,雨已经大得像天上倒水。

泥水顺着石阶往下淌,鞋底一踩便陷进去半寸。林小满浑身湿透,抱着木箱的手臂直发酸,却始终不敢喊停。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郝仁才在山脚外一处废弃山神庙前停了步。

“今晚在这里歇。”

林小满长长松了口气,几乎是瘫着把东西搬了进去。

山神庙年久失修,神像只剩半张脸,屋顶也塌了小半,唯有东角还算能避雨。好在庙里尚有些柴,郝仁熟练地拢火、生火、烧水,不多时便升起了一堆暖烘烘的火。

林小满蹲在火边烤衣服,烤着烤着,忽然鼻子一酸。

“师兄。”

“嗯?”

“我们真的没有家了,是不是?”

火光跳了一下,把郝仁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把一口铁锅架到火上,往里倒了些米和切碎的野菜,语气平稳得出奇。

“谁说没有?”

林小满怔住。

郝仁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热气,淡淡道:“山上那地方,从昨天开始就不是家了。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才是。”

林小满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句,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着骂声和惊呼,像是也有人冒雨赶路。

很快,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一个灰袍老者,一个中年汉子,外加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三人浑身都湿透了,中年汉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青年,青年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手臂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伤口,肿得厉害。

那灰袍老者一进庙便看见火,顿时大喜,连忙拱手:“两位道友,叨扰了!我等赶路遇雨,徒儿又被山里妖物所伤,借此避一避!”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郝仁。

郝仁只看了一眼,便看出这几人是附近小宗派的散修,修为都不高,最强的老者也不过炼气四层。

而那昏迷青年……伤不致命,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那股正在紊乱的灵气。

老者急急忙忙从怀里摸出一枚疗伤丹,喂进青年嘴里,可丹药刚入喉没多久,那青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丝发黑的血。

“怎么会这样?”老者大惊失色,“这是止血化瘀丹,昨还好好的!”

中年汉子也慌了:“师父,是不是丹药坏了?”

“胡说!丹药怎会……”

话没说完,老者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他掌心那瓶丹药,竟在火光下隐隐透出一层灰败之色,药香也比平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抽去了精气。

郝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更沉。

开始了。

丹药失灵,比前世也早。

上一世最先出问题的是护山阵,随后才是部分低阶丹药药力流散。如今这两样竟在同一天内接连出现,说明天地间那股“抽空灵机”的趋势,已经提前显形。

“师兄……”林小满也看出不对了,声音不由压低。

郝仁没有多解释,只起身走了过去。

“让开。”

那老者一愣,警惕地看向他:“道友,你……”

郝仁没废话,直接蹲下查看伤口。那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低阶山魈的毒牙咬过,但真正让人昏迷的,确实不是毒,而是丹药催动后,牵动了体内已经开始紊乱的灵气。

“别再喂丹药了。”郝仁道,“再喂一颗,他今晚就真醒不过来了。”

老者脸色微变:“这怎么可能?”

郝仁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要信,就把人放下。你若不信,就继续喂。”

那老者被噎得一滞。

最终还是那少女先咬牙开口:“师父,让他试试吧!阿兄都这样了,再拖下去也不行!”

老者犹豫片刻,终于松手。

郝仁转头看向林小满:“拿我那只灰布包来。第三层,左边小布袋。”

林小满赶忙翻包,很快拿出一小包晒的草药。

老者看到那草药,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凡药?

修士治伤,何时轮到用凡药了?

郝仁却像本没看见他的表情,熟练地把草药捣碎,又让林小满烧热水、取净布条。他先替那青年放出部分淤血,再将草药敷上,随后按住对方口几处经脉,缓缓引导那股乱窜的灵气散回四肢。

片刻后,青年剧烈起伏的口竟真的慢慢平了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青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竟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那少女惊喜出声。

灰袍老者更是怔在原地,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郝仁擦了擦手,重新坐回火边。

“没什么不可能的。伤口是伤口,灵气是灵气。你刚才那丹药若放在平,确实能救人。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老者脱口而出。

郝仁看着火堆,沉默片刻,只说道:“天地在变。”

这四个字一出口,庙里便安静了。

老者眼神变幻,似乎想追问,可终究没问出口。倒是那少女忽然低声道:“今天下山前,我也觉得不对。平我那张避雨符一催就亮,今却连一半灵光都没撑起来。”

中年汉子忙接道:“对!我腰里那块暖玉也冷得很,跟块死石头似的。”

灰袍老者脸色愈发难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摊在掌心。那灵石本该晶莹微亮,可此刻在火光下,却明显比寻常黯淡了一层,像是隔了一层灰雾。

林小满看到这一幕,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郝仁,终于明白下午时师兄那句“灵气若没了呢”是什么意思。

郝仁则只是淡淡道:“东西该省着用了。从今往后,别把命全押在这些东西上。”

老者怔了半晌,才朝他深深一礼。

“受教了。还未请教道友名号?”

“郝仁。”

“在下余衡,乃栖霞岭散修。”老者顿了顿,迟疑道,“道友这般见识,不知出自哪一门?”

火堆噼啪一响。

郝仁抬眼,语气很平。

“清风门。”

余衡一愣,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眼中刚露出一丝惊讶,就见郝仁补了一句:

“以前的。”

一句话,把后路都斩得净净。

雨夜深沉,庙外山风呼啸。

林小满缩在火边,抱着膝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茫然,终于开始一点点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住。

原来师兄不是在赌气。

是真的早就知道,这个世道快变了。

后半夜,雨势渐小。

郝仁靠着木箱闭目养神,实则始终分出一缕心神感应四周。果然,越到后半夜,天地间那点原本就稀薄的灵气便越发迟滞,像冬夜里快冻住的水,几乎流不动了。

这就是末法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骤然断绝。

而是让所有人先以为只是“今天有些不对”,明天再觉得“也许还能撑撑”,直到有一天回头,才发现整个时代赖以立身的已经被抽空了。

天将亮时,郝仁睁开眼。

他望向庙外逐渐停歇的雨,眸色沉静如铁。

再快一些。

他必须再快一些,把祖地先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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