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郝仁便再次上了主峰。
这一次,他没先去药圃,也没去藏经阁,而是直接去了阵堂。
阵堂建在主峰北侧,是清风门护山大阵的中枢所在。往这里最是清净,除了守阵执事和轮值弟子,几乎少有人来。可今阵堂内外却站了不少人,显然都知道郝仁要来看阵,心里既不安,又难免生出些隐约的期待。
守阵的是位灰发执事,姓曹,守了二十多年阵,平最重规制与体面。见郝仁进门,他先是迟疑了一瞬,还是拱了拱手。
“郝师兄。”
这一声,叫得有些生硬,却到底没叫错。
郝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阵堂中央那座山形阵盘上。
阵盘由青黑色石台雕成,台上以银线勾勒主峰、藏经阁、药圃、山门、客院、演武场、灵泉和山下云阶,密密麻麻连着数十处阵眼。往灵气充盈时,这阵盘一旦运转,整座主峰都会被一层流光般的护山灵罩笼住,远远望去,云海翻卷,灵光映天,极有大宗门气象。
可如今,阵盘上的光却断断续续,许多细线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郝仁站在盘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半刻钟。
苏照陪在一旁,脸色比昨还沉:“如何?”
“花架子太多。”郝仁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阵堂里几人都僵了一下。
曹执事皱了皱眉:“护山大阵乃宗门基,何来花架子一说?”
郝仁抬手,在阵盘上点了几处。
“山门迎客云阶。”
“外峰示威灵压。”
“夜照流光。”
“演武场聚灵层。”
“客院暖玉罩。”
“还有这一层看着漂亮、实则最耗灵的云海幻雾。”
他每点一处,曹执事的眉头便跳一下。
因为这些东西,确实都不是“必要”的。
可它们偏偏构成了过去清风门最外显的脸面:客人一进山门,先见云海;弟子巡山,头顶有灵光;夜里从山下看,主峰仿佛悬在云上。
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便觉得护山阵本该如此。
“以前灵气足,撑得住,自然没人觉得有问题。”郝仁淡淡道,“可现在阵基里的灵机接不上了,你们还让它维持这一整套盛世排场,不是护山,是自己抽自己。”
阵堂里一时安静。
苏照盯着阵盘,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主峰如今很多地方的乱,或许都不是单独哪一桩出了问题,而是整套旧运转的逻辑,都在末法面前开始失效。
曹执事仍有些不甘心:“若照你说的全撤了,主峰护山灵光一熄,外头怎么看清风门?弟子又如何安定人心?”
郝仁转头看了他一眼。
“命都快顾不上了,还想让外头怎么看?”
一句话,把曹执事堵得脸色发青。
郝仁却没再跟他争,只继续道:
“护山阵先缩圈。”
“外峰撤掉,演武场撤掉,迎客云阶撤掉,客院暖玉罩撤掉,夜照流光撤掉,云海幻雾也全关。”
“主峰只保五处:水源、药圃、库房、膳堂、藏经阁。”
苏照眉头一动:“连山门都不保?”
“暂时不保。”郝仁道,“山门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活的。真出了事,先保吃饭、喝水、用药和能传承的东西。”
这话听着冷,可细想却挑不出错。
阵堂里那两名轮值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动。
以前他们总觉得,护山阵自然该先护山门、护主殿、护牌面。可如今听郝仁这么一说,忽然便觉出另一层意思——
阵法若只能保下一半,那就不能拿去撑脸。
得拿去护命。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郝仁都在阵堂里重新拆分阵路。
他先让人停掉外围八处阵眼,再命人把原本接在迎客云阶和演武场上的灵线全部抽回,重新并入主峰水源、膳堂和药圃周边。又把几处本该用灵石硬撑的阵槽改成了借山势、借旧井、借石基的死路稳阵法,虽然威势大减,却能少消耗许多灵机。
曹执事一开始还满脸不赞同,等真正跟着改了两处之后,神色却慢慢变了。
因为他发现,郝仁改的不是“大”,而是“准”。
哪里该留,哪里该断,哪里过去只是看着好看、实则最耗,郝仁竟全都一眼看得出来。
这不是只懂一点阵法的人能做到的。
这得是曾经真把整座主峰怎么运转、靠什么维持,全都摸透过的人,才可能这样下手。
快到晌午时,郝仁忽然道:“要铁桩。”
苏照一怔:“什么铁桩?”
“凡铁桩。越重越好,六十四。”郝仁道,“再要麻绳、碎石、陶缸。”
阵堂几人都听愣了。
曹执事甚至下意识道:“阵法为何要这些凡物?”
郝仁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两笔。
“灵机散得厉害的时候,纯靠灵线最容易飘。铁桩压地势,麻绳定方位,碎石疏水,陶缸养气,虽然丑,却比空耗灵石稳。”
“这不是盛世时候的护山阵法,是末法时候的保命阵法。”
“记住这一点。”
这句“记住”,像一记重锤,直接敲在众人心口。
因为它不是在教怎么修阵。
是在他们承认一个谁都不愿真正承认的现实:时代真的变了。
傍晚时分,改阵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郝仁站在阵堂门前,看着曹执事把最后一处“夜照流光”的阵眼熄掉。
下一瞬,主峰外围那层原本夜里总会亮起的灵光,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一点一点暗,是成片成片地熄。
山门外的云海幻雾先散,迎客云阶上的灵光再灭,紧接着连外峰那层薄而漂亮的光罩也一寸寸退了。短短十几息,整座主峰便像突然从天上落回了山里,华光尽褪,只剩中轴几处要紧之地还隐约覆着一层淡青色的薄幕。
山下顿时一片动。
“护山阵怎么灭了!”
“是不是有敌袭?”
“快去报二师兄——”
喧哗声远远传上来,阵堂里却安静得有些可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护山阵没了”。
而是清风门第一次,亲手把维持了多年的体面拆了下来。
苏照站在台阶上,望着暗下去的外峰,心里像空了一块。
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阵堂中央那座山形阵盘,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嗡鸣发颤、随时要崩。
它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有些朴素。
郝仁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今晚若不出意外,主峰阵基能稳住。”
“以后少想着让阵法给人看,先让它能扛过夜。”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没有多解释一句。
曹执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低低吐出一句:
“……受教了。”
那声音很轻,郝仁未必听见。
可阵堂里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