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护山灵光熄掉的第二天,山上山下都传遍了。
有人说清风门护山大阵坏了。
有人说主峰撑不住了。
还有人说,是郝仁上山后亲手把外峰灵光关了。
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邪乎,也最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意味着,那个走出山门时什么都没带走、只带了一堆“破烂”的大师兄,竟然还真知道主峰到底该怎么活。
而这种认知一旦在弟子心里扎了,主峰原本就已松动的人心,便更难再拢紧。
第三天一早,祖地谷口便来了第一批真正“离山”的人。
不是镇上百姓,也不是来求医问药的乡邻。
而是从旧清风门主峰出来的人。
一共六个。
两个药农,一个灶房杂役,一个会木工的外门弟子,一个养过灵禽的老仆,还有一个背着铺盖卷、脸色发白的年轻弟子。
他们来的时候,都没穿得多体面,背上的包袱却一个比一个扎实。有人背着锄头,有人拎着菜种,有人抱着两只母鸡,还有人把自己常年用的木工刨子、铁尺都带来了。
那样子不像“来投靠仙门”。
倒像一群认认真真搬家的人。
林小满正在谷口修篱笆,一看见他们,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去后院叫人。
片刻后,郝仁走了出来。
那六人一看见他,神色都复杂起来。
有窘迫,有局促,有不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毕竟前些时候宗门分家时,他们虽没站在前头争什么,可也都是主峰上的人。如今山上撑不住了,他们第一批跑来祖地,多少有些说不出口的难堪。
最先开口的是那两个药农里的年长者。
他姓梁,五十来岁,常年在药圃里晒得皮黑手糙,说话也直。
“郝师兄。”他把背上的锄头放下,声音有点哑,“我们不是来占便宜的。山上那边如今……我们也都看明白了。继续留着,不是不忠,是等着一起乱死。”
他说得很直,旁边几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实话。
主峰现在不是没人,也不是没资源。
是没人知道接下来该先做什么、舍什么、保什么。越是这样,底下这些真靠手吃饭、靠子活下去的人,越觉得心慌。
“你们想来祖地,可以。”郝仁看着几人,语气平静,“但先把话说清楚。”
众人顿时都提起了心。
“第一,来了这里,过去在主峰是什么身份,都先放下。外门弟子、药农、灶房、杂役,在我这里只看会不会做事。”
“第二,带来的东西算你们自己的。只要不是偷拿主峰公库、药圃和库房的,我不追问。可进了谷,东西先登记,再按规矩用。”
“第三,你们若只是因为主峰现在乱,想来这里先躲一阵,等哪天外头风头过去了再回去,这里不收。”
六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变。
尤其最后一条,几乎把那点“先来避避、以后再说”的模糊念头都当场掐死了。
梁药农沉默片刻,最先点头。
“我想清楚了。我来,不是躲,是换个活法。”
他身旁另一个药农也跟着道:“我也是。主峰那片药圃,我种了十几年,可最近眼看着草坏、渠坏、人心也坏,天天像在往漏底的桶里倒水。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灶房那老杂役抱着两只母鸡,讷讷道:“我没啥大本事,就是会做饭、腌菜、鸡、熬汤,真留我,我就这些。”
那会木工的外门弟子则有些紧张:“我、我以前在外门也练过些剑,可我木工更熟。郝师兄若嫌我修为低,我也认。”
轮到最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弟子时,他明显迟疑了一下。
“你呢?”郝仁问。
那弟子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叫何顺。前阵子在主峰修炼岔了气,伤了经脉,一直没好透。主峰那边现在也顾不上我……我会抄录账册,也会写字算账,我不想死在山上乱里。”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因为他说得太直白了。
可也正因为直白,反倒显得真。
郝仁看着他,没立刻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手伸出来。”
何顺一愣,赶紧照做。
郝仁搭了一下他的脉,发现这人经脉确实有旧伤,灵气运转还算平稳,至少不是来装病骗地方待的。
他松开手,淡淡道:“能留,但前十天不许碰功法,先养伤,顺便去帮孙婶记粮账。”
何顺怔了怔,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真能被收下,眼圈竟微微红了一下,赶忙低头应是。
这时,六人里却有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高青年,忽然挤出笑来。
“郝师兄,我也会活。我以前在库房搬过东西,腿脚最利索,啥都能学——”
他话还没说完,郝仁便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胡七。”
“以前在库房?”
“对,对。”
“库房哪一排常放粗盐?哪一排放灯油?搬粮袋时底垫用什么?”郝仁一口气问了三句。
那瘦高青年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这……我、我平时也不管这么细……”
郝仁看着他,神色一点点淡下来。
“手伸出来。”
胡七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色白了点。
这回不用旁人看,连林小满都察觉出不对了。
郝仁声音不高,却很冷静。
“你手心没茧,虎口也不实,说你常搬库房重物,谁信?”
“再者,你衣摆上这道灰是细青粉,不是谷口泥。那是主峰账房常用来防虫的灰。”
“你不是来离山的。”
“你是从账房里出来的。”
最后一句落下,谷口霎时一静。
胡七脸色唰地白了。
旁边几人也猛地反应过来,齐齐往旁边退开半步,像生怕自己跟他沾上关系。
林小满先是震惊,随即就气得脸都红了:“你是周元派来的?”
胡七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被拆得太准了。
他确实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而是周元手底下临时使唤的账房杂役。周元一直不信祖地真只是靠那点破书、凡物和手艺撑起来,总觉得郝仁暗里还藏着什么,所以才让他混在这一批离山的人里,想进谷探一探底。
可谁能想到,连谷口都没进,便被问得原形毕露。
郝仁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周元,祖地有没有东西,不关他的事。以后若再拿这种心思来试,就别怪我把人直接扔回主峰山门口。”
胡七脸色灰败,再不敢多留,灰溜溜转身就跑。
等他跑远后,谷口众人才慢慢缓过神来。
梁药农抹了把汗,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因为这一幕至少说明,祖地不是谁想混进来就能混的。规矩是真的规矩,筛人也是真的筛人。
而不是山上乱了,底下就一窝蜂地全往这里涌。
郝仁这才重新看向剩下五人。
“你们,进去吧。”
“先安置,再登记,再分活。”
短短一句,像一把钥匙。
五人站在原地,半晌才真正松出一口气。
因为他们知道,从跨进谷口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只是“从主峰跑出来的人”了。
他们是新清风门第一批真正从旧山门转过来的人。
那天下午,祖地里比往常更忙。
梁药农一进谷就先去看地,一看观后那三块新翻的荒地,眼睛都亮了,卷起裤腿就下去试土。另一个药农则直接跟着吴嫂去辨草药,越看越觉得这地方虽小,却处处像是按“过子”来收拾的。
灶房老杂役把两只母鸡安置好,又翻出一罐自家带来的咸菜头,乐呵呵说今晚能给大家添个味。
何顺则被孙婶带去对粮账,手虽然还有点抖,却写得极认真。
夕阳西下时,祖地的灶台边烟火气比往常重了许多。
一大锅杂粮饭,一盆野菜汤,一小盘咸菜,外加老杂役现的一只鸡熬出来的薄汤,分到每个人碗里都不算多,却每个人都吃得安安静静。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施舍,是他们今天出了力之后,真正挣来的第一顿饭。
饭后,梁药农站在殿前,看着那块重新挂起来的旧匾,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原来人心稳不稳,真不是看山门多大。”
林小满正好听见,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因为这话,他越来越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