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挖到第三天时,谷口来了人。
那天一早,林小满正蹲在菜地边松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像有人在谷口被藤蔓绊了几下,跌跌撞撞往里冲。
他还以为是山里野兽,抓起锄头就往外跑。
结果一到谷口,便看见一个浑身狼狈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穿着清风门外门弟子的灰衣,衣摆都被树枝刮破了,鞋上全是泥,额角还有一道血口子。他一看见林小满,眼圈顿时一红,几乎是扑着过来的。
“小师兄!大师兄呢?大师兄在不在!”
林小满一愣,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陈石头?”
这人是清风门外门弟子,资质一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最常做的就是替膳堂和药圃跑腿。以前主峰上那么多人,林小满跟他也说不上熟,可到底认得。
陈石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师兄呢?求你,快带我去见大师兄!”
林小满心里一沉,连忙把人领进去。
主殿前,郝仁刚把一袋黄豆搬进柴房,抬眼看到来人,神情没有多少波动。
陈石头却像一下见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大师兄,救命!”
林小满被他吓了一跳:“你先起来说!”
“我不起来!”陈石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大师兄,我娘出事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郝仁看着他,淡淡道:“先把气喘匀了,说清楚。”
陈石头大口喘了几下,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他本是山下青石镇附近的猎户之子,家里娘亲早年伤了肺,身子一直不好。前几镇上突然乱起来,米药都涨价,他本想留在清风门熬一熬,谁知宗门一分,外门月例也断断续续,他不放心家里,便偷偷下山回去看看。
结果一回去才发现,他娘旧疾发作,咳得厉害,镇上药铺的药不是涨得离谱,就是药效不对,吃了反而发热。偏偏这两天夜里又降雨受寒,人已经快不行了。
“我原本想去求三师兄借点灵石买药,可库房那边本进不去……”陈石头说到这里,脸都涨红了,既羞又急,“后来我听人说,大师兄离山后在祖地落脚,还、还说前几天有个散修在山神庙被你救醒了,我就一路找来了。”
说完,他重重磕了个头。
“大师兄,求你救救我娘!只要能救她,我给新清风门当牛做马都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小满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石头,心里一时堵得慌。
以前在主峰,陈石头这种外门弟子本挤不到核心圈子里,出了事也轮不到谁上心。可如今看着他一路跑得满身是血泥,只为给娘求命,忽然便觉得这个人一下真了起来。
郝仁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问:“你娘现在什么症状?”
陈石头赶紧道:“咳、咳得厉害,夜里喘不上气,还发热,前天开始痰里带血。”
“吃过什么药?”
“镇上郎中开了止咳散,没用。后来药铺又卖了两丸养气丹,说修士用的药更灵,我、我咬牙买了一丸,结果我娘吃完反而烧得更厉害……”
林小满听得心头一跳。
又是丹药。
郝仁却像早有预料。
“不是病重,是药错了。”他淡淡道,“凡人旧肺伤,本就虚,受寒引咳,先伤的是肺气。如今外头灵药药性不稳,她的身子扛不住。”
陈石头急得都快哭出来:“那、那怎么办?”
“能治,但得赶路。”
说完,郝仁转头看向林小满:“去,把灰布包拿来,再装一包姜、两包川贝的替代草药,把那只小药罐也带上。”
林小满一下精神了:“现在下山?”
“现在。”
陈石头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郝仁竟真愿意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红着眼低声道:“大师兄……”
“别急着谢。”郝仁打断他,“我去,不是只为救你娘。”
陈石头怔住。
郝仁神情平静:“从今天起,新清风门若要立住,光会藏东西没用,还得让人知道,我们这里能救命。”
这句话一出,林小满只觉得心口一震。
原来师兄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在用这第一桩事,给新清风门真正开门。
三人很快收拾妥当,趁着天色未晚便下了山。
一路上,陈石头走得又急又忐忑,几次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多嘴。倒是林小满见他满头汗,忍不住问:“主峰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样了?”
一提这个,陈石头脸色就变了。
“乱。”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满是苦涩。
“二师兄和三师兄前天在库房那边狠狠了一架,说是少了东西,后来内门几位师兄都掺和进去了。秦师姐那边也跟药田执事闹得厉害,说山下铺子最近交不上租,福地还出了怪事,灵雾一会儿浓一会儿散,种下去的灵草有一半蔫了。”
“还有呢?”林小满忙问。
“还有……很多外门弟子现在不知道该跟谁。二师兄说愿留的就守规矩,三师兄那边又说资源有限,不养闲人。有人想下山,结果领路费的时候又被踢来踢去。昨天还有几个散修上门,说以前跟清风门有旧债旧货,要现在结清,闹得特别难看。”
陈石头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大家现在都在说,师父一走,山上像突然没人会过子了。”
林小满听得怔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准了。
不是没人会修炼,不是没人会争资源。
而是没人会过子了。
他下意识看向走在前面的郝仁。
郝仁背影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半个时辰后,三人到了青石镇外一处偏僻小院。
院子很破,两间土房,篱笆都倒了一半。还没进门,便先听见里头传来压抑而破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陈石头脸色一白,冲进院子:“娘!”
屋里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面色红,呼吸急促,旁边炉子里药还温着,可那药味一闻就不对,杂而燥。
郝仁只看一眼,便道:“把药倒了,开窗,先别捂这么严。”
“啊?可我娘在发热……”
“她是憋的,不是单纯冻的。”
陈石头赶忙照做。
郝仁上前摸了摸那妇人的额头,又按了脉,随后从灰布包里取出草药,吩咐林小满生火煎水,再让陈石头烧热一盆水,拿布来。
忙了足足一刻钟后,屋里总算有了点章法。
郝仁先用热姜水给妇人擦背散寒,又用草药煎出一小碗苦汤,让她分几次慢慢咽下。妇人中途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吓得陈石头脸都白了,可等一碗药下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那咳声竟真的慢慢缓了。
虽还喘,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口接不上下一口。
陈石头守在炕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娘……娘,你好点没有?”
那妇人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石头……你请来的这是哪位大夫……”
陈石头一抹眼睛,哽咽道:“娘,这是清风门的大师兄。”
妇人意识尚不清,只模模糊糊点头,嘴里喃喃了一句“多谢”。
屋里那股快压死人的绝望,终于松开了一点。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发热。
他忽然发现,救一个人活下来,比以前在主峰上看谁突破、谁拿到法器更让人有实感。
郝仁却没有放松,只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陈石头。
“今晚照这个法子继续熬,别再乱喂丹药。明天若退热一半,人就稳了。接下来三饮食清淡,屋里常通气,别再闷。”
陈石头接过方子,手都在发抖。
“大师兄,我……”
郝仁抬手止住他,转头看向院外。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都是附近街坊,方才大约听见动静,忍不住过来看。此刻几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屋里,神情震惊又复杂。
修士用的丹药治不好的人,清风门这位离山的大师兄,竟用几味草药和一碗热汤压住了?
其中一个老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仙长……您、您还看别的病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石头愣住,林小满也愣住。
郝仁则只是看着门外那几张既小心又带着盼头的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新清风门的第一道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