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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青石镇这一晚,睡不安稳的人很多。

陈石头家那间破旧小院里,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屋里热气蒸腾,混着姜味和药味,把连来的阴冷都压下去几分。

屋外那几个街坊却迟迟没散。

不是他们爱凑热闹,而是这几镇上实在乱得太快。

原本修士用的丹药符纸是最稳当的东西,如今却接连出问题。有人服了丹药反倒气血逆冲,有人拿着灵石去买东西,竟被铺子嫌灵石成色发灰,要涨价才肯卖。偏偏天又阴得厉害,夜里湿冷,老人孩子一病倒,最先扛不住。

这种时候,谁能把人从鬼门关往回拽,谁的话就重。

屋门外,那名先开口问话的老妇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这位仙长……您、您还看别的病吗?我家老头子前两天吃了药,反倒腹里绞得厉害……”

她一问,旁边另外两人也忍不住了。

“我家孩子这几天一到夜里就发热。”

“我娘一直咳,药铺开的药越来越贵,可越吃越虚。”

几人说着说着,眼里的急切就藏不住了。

林小满站在门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看向郝仁。

以前在主峰上,凡人病痛这种事,几乎不可能摆到大师兄面前。可现在,站在这破院里,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请求,他却忽然觉得,这些话比主峰上那些争掌门印、争灵石、争福地的声音要实得多。

郝仁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看了看屋里尚未完全稳下来的妇人,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又怕冒犯、又不甘心离开的乡邻,片刻后才开口:

“急病重症,我可以先看。慢病旧伤,得分先后。”

那老妇人一听,眼睛一下亮了:“那、那就是能看?”

“能看一部分。”郝仁语气平稳,“但我不是坐堂郎中,也不在镇上久留。”

一句话,让几人脸上刚浮起来的喜色又顿了顿。

这时,陈石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把眼泪,站起来道:“大师兄现在祖地立新清风门!不在主峰了!”

这话一出,院里院外都静了一瞬。

几个街坊显然听过“清风门”的名头,原本还有些敬畏,可一听“不在主峰”,神情又变得有些迟疑。

“新清风门?”那老妇人愣了愣,“这是……另开山门了?”

林小满口一挺,刚要开口,就听郝仁平静道:

“山门不山门的,眼下不重要。若有人真有急病,又信得过我,明起可到祖地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人脸上。

“我那里不是善堂,也不是光靠一张嘴求人的地方。病能看,药能配,命能救,可若想长期来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几人听得都有些发怔。

那老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什么规矩?”

“能出力的出力,能拿物的拿物。拿不出东西的,也得肯活。”郝仁道,“新清风门眼下缺的不是磕头,是人手。”

这话说得极直白,甚至称得上不客气。

可奇怪的是,门口那几人听完,反倒像松了口气。

因为“有规矩”反而比“全凭施舍”更让人踏实。施舍看脸色,规矩却能落地。

那老妇人立刻道:“活我行!我能洗衣做饭,还能晒药!”

另一个瘦汉子也忙道:“我会修篱笆、砌墙,年轻时候还跟木匠学过几手!”

最后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迟疑片刻,也低声道:“我识得一点草药,山里哪些能吃、哪些能用,我大多认得。”

林小满越听,眼睛越亮。

他忽然明白了。

师兄不是在“招人”。

师兄是在挑人。

挑那些在这新地方真正能派上用场、肯把手伸进泥里过子的人。

郝仁把三人的话都听完,没立刻点头,只道:“明天出后再来祖地。先看看人,再谈后面的事。”

这三人哪还敢多说,连连点头。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林小满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师兄,我们这就算……开始收人了?”

“算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现在只是他们求上门来。”郝仁道,“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守规矩,也得看他们有没有真本事。”

林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屋里,陈石头娘的呼吸已经稳了许多,热也退下一点。陈石头守在炕边,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才低声道:“大师兄,我能不能……也跟你回祖地?”

郝仁看向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石头咬了咬牙,“主峰现在乱得很,我这种外门弟子留在那里,也轮不到什么前程。可我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又不想再回去看人脸色。你要是不嫌我笨,我什么粗活都能。”

郝仁没立刻回答,只问了一句:“会打猎吗?”

“会一点。”

“会种地吗?”

“小时候种过。”

“会照顾病人吗?”

陈石头愣了下,低头看了眼炕上的母亲,声音低了下来:“……会。”

郝仁点了点头。

“那就先跟着。”

陈石头整个人像被松了绑,眼眶一热,差点又跪下去,被郝仁一句“站着说话”按了回去。

第二天清早,太阳刚出来,祖地谷口便热闹了起来。

来的不止昨晚那三户人家。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竟又多来了四五个镇上百姓。有的是陪病人来的,有的是来碰碰运气想求药的,还有两个年轻汉子,听说新清风门缺人手,脆背着自家锄头和绳索就来了。

林小满站在谷口,整个人都有点懵。

昨天这里还只有他和师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却忽然像有了点人气。

郝仁没有把所有人都放进来。

他先让人都在谷口站着,一个一个问。

问家里几口人,问会什么手艺,问能拿出什么,问最怕什么,问为什么来这里,不去别处。

问得比查户籍还细。

有人答得老实,有人答得含糊,还有两个明显只是听说这里能看病、想白占便宜的,话一绕就虚了。

郝仁看着他们,语气平平:“看病可以,诊费照收。想留,不行。”

那两人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两句,灰溜溜走了。

剩下的人里,郝仁最后只留下四户。

昨晚那老妇人姓孙,男人有老寒腿,两个儿子不在身边,她自己会做饭、会洗晒,还真认得些简单药材,适合照看后厨和晒药。

那个瘦汉子姓赵,手脚快,会修墙补顶,正好用来整修祖地房舍。

识草药的妇人姓吴,男人早逝,带个七岁女儿,虽然瘦弱,却很细心,能认山里许多野菜和常用草药。

再加上陈石头和他娘。

一转眼,祖地里便从两个人,变成了七八口人。

人一多,地方立刻显得更破,也更忙。

可不知为什么,谷里那股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的味道,也一下散了不少。

林小满忙得满头汗,搬完米袋搬木头,搬完木头又去给新来的几个人指地方。可他一点也不烦,反而越忙越精神。

中午时分,几人第一次围着新砌好的灶台吃饭。

一大锅杂粮粥,两盘野菜,一盆热汤,算不上丰盛,却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郝仁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来了,有些话先说清楚。”

众人都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旧清风门主峰,也不是谁的避难棚。留在这里,先按这里的规矩活。”郝仁声音不高,却很稳,“每天做什么、谁管什么、多少粮、多少水、谁先看病、谁先住屋,都有章程。若有人觉得麻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无人开口。

不是他们全都懂这些规矩的分量,而是这两天里,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外头那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乱象。

比起乱,规矩反而让人安心。

郝仁见没人吭声,便继续说了下去。

“赵叔今天起先带着石头,把西边那堵塌墙补起来,再把谷口篱笆围好。”

“孙婶和吴嫂管灶、管水,也顺便把能晒的草药先晒起来。”

“小满跟我整理药材、清点存粮,下午再去把地窖扩一层。”

“另外——”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入谷的人不分修士凡人,先看会不会过子。谁只会伸手,不会活,就别进来。”

这话说得并不重,却像把新清风门和外头很多地方一下分开了。

林小满坐在一旁,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里不是凑合活着,而是在一点点长出来。

饭后,众人各自忙开。

院里有人和泥,有人搬石,有人熬药,有人晒书。旧清风观本来破得像风一吹就散,可随着一双双手伸进来,它竟真的开始显出一点“门”的样子。

傍晚时,谷口那块歪斜的旧木牌也被赵瘦子重新立了起来。

牌子很旧,字也不怎么工整。

可“清风门”三个字,终于不再只是挂在殿上的一块匾。

而是开始落进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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