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旧清风门主峰上便已经吵了两场。
第一场在库房。
周元脸色铁青地指着账册,声音都变了调:“这两个月的灵石支出为什么对不上?还有,药圃那边的灵草怎么又少了一批!”
下头管事硬着头皮回道:“三师兄,不是少,是……是许多灵草昨夜突然枯了。还在,叶子一夜就发黄卷边,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元第一反应是不信,亲自去药圃看了后,脸都青了。
原本长势最好的那片养气草、凝露叶,竟真有近三成发蔫。更糟的是,主峰下那片福地里的灵雾忽聚忽散,本不稳,连原本最得秦晚看重的那口灵泉,水色都淡了一层。
第二场在藏经阁外。
苏照正召集内门弟子稳人心,结果一名弟子修炼时强催功法,险些气息逆冲,当场吐血。还有人拿新领的回气丹去救,结果差点越救越乱,场面一时极难看。
外门那边就更不用提了。
月例拖着发不下来,留山的抱怨,想走的心寒。山下旧账、外债、铺面租子、药田损耗、守山执勤……桩桩件件都没人真正接得住。
直到这时,主峰上越来越多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那些看起来谁都能做的杂事,原来本不是“谁都能做”。
而是因为有郝仁在,才显得像谁都能做。
午后,秦晚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路从药圃走到藏经阁,找到苏照时,脸色比平时冷了不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照正在翻一份旧账,闻言抬头,眼底也有掩不住的疲色。
“你以为我想这样?”
“你想不想不重要。”秦晚压着声音,“重要的是,再乱下去,人心真要散了。”
苏照冷笑一声:“现在才说人心散?当初你拿福地地契的时候,不是拿得很痛快吗?”
秦晚脸色一沉:“彼此彼此。掌门印在你手里,事情没压住,别把什么都往别人头上推。”
两人针锋相对片刻,竟谁都没再继续吵下去。
因为他们都清楚,现在最麻烦的已经不是互相拆台,而是这座山真的开始撑不住了。
沉默半晌,苏照忽然道:“你听说没有,祖地那边最近有人过去。”
“听说了。”秦晚眼神微凝,“说是郝仁在那边给人治病,还收了些人手。”
“不是‘些人手’。”苏照把一张刚送来的消息拍在桌上,声音发沉,“青石镇最近已经有人管那边叫‘新清风门’了。”
秦晚指尖微微一缩。
这几个字像刺,一下扎进了她心里。
“你想说什么?”
苏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想说,郝仁带走的,恐怕本不是一堆废物。”
秦晚不说话了。
因为她心里,其实早也这么想。
气氛沉了片刻,苏照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去一趟祖地。”
秦晚猛地抬头:“你去做什么?”
“看看。”苏照道,“也问问,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若他不肯说呢?”
苏照冷冷一笑:“那也总得让他知道,主峰还没垮,我们还在。”
秦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空得厉害。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拦。
因为她也想知道——
郝仁离开时那句“这座山快塌了”,到底只是气话,还是他真看见了什么他们没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祖地谷口来了一队人。
来的人不多,只有四个。
为首的正是苏照,一身白衣,面容依旧俊秀,只是连劳之下,眉眼间那股从容到底淡了不少。跟着他的,是两名内门弟子和一名执事,虽都尽量端着,可站在这条荒草半掩的山谷前时,神色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了点异样。
因为这里实在太不像他们印象里的“宗门”了。
没有气派山门,没有长老镇守,没有主峰云海。只有一条刚清出来的小路,一圈新围的篱笆,几块翻开的地,几只咯咯叫的鸡,以及远处一缕正升起来的炊烟。
可偏偏就是这副样子,竟比主峰现在那种表面华丽、内里乱作一团的景象,更让人觉得……踏实。
谷口处,赵瘦子正扛着木料,一看有人来,立刻把木料往地上一放,警惕道:“你们找谁?”
那名执事刚想喝一句“放肆”,便被苏照抬手拦住。
“我找大师兄。”
赵瘦子一听这称呼,愣了一下,回头就冲谷里喊:“小满师兄!有人找门主!”
这话一出,苏照几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变。
门主?
这才几天,祖地这里连“门主”都叫上了?
片刻后,林小满从后院跑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一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师兄?”
苏照看着他,神情也有一瞬复杂。
这才几天不见,林小满身上那股在主峰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稚气,竟淡了许多。衣服虽然更旧,手也更脏,可眼神却比以前亮,也更稳了。
“郝仁呢?”苏照问。
林小满下意识道:“师兄在后头看药——”
话说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改口:“你找我师兄做什么?”
苏照眸光微动。
连小满都开始护人了。
“我来见他,自有要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峰的事。”
林小满听到“主峰”两个字,脸色顿时冷了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头便传来一道熟悉而平静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同时转头。
郝仁从后院慢慢走出来,袖口半挽,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净的草药。他衣着很普通,甚至比在主峰时还朴素,可站在这祖地院中,身后是修起来的屋舍、晒着药的竹架、炊烟和来往活的人,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落魄。
而是落了地。
苏照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郝仁离开主峰后,不但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灰心潦倒,反而像真的找到了更适合他的地方。
这让他心里那股本就说不清的烦躁,瞬间更重了。
郝仁把草药递给吴嫂,这才看向他。
“二师弟,稀客。”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越是这样,苏照越觉得喉咙发紧。
因为以前在主峰时,郝仁无论多累、多烦,至少还把他当师弟。
现在这一句“二师弟”,反倒像只是个称呼。
“我来看看你。”苏照定了定神,挤出一丝笑意,“也顺便看看……你这边过得如何。”
郝仁看了他一眼,没揭穿,只道:“看到了?”
苏照目光扫过四周,落在翻好的地、码好的木料、药棚、灶台和那几张明显住了人的新床板上,半晌才道:
“看到了。”
确实都看到了。
也正因为看到了,他才更明白主峰如今到底缺了什么。
缺的不是一方掌门印。
也不是几卷高阶功法。
而是一个能把所有这些零碎琐碎都镇压住、理顺、落地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不在主峰,在这里。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药香和泥土味。
过了片刻,苏照终于不再绕弯,直接开口:
“大师兄,我来,是想请你回山。”
这话一出口,院中几乎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林小满脸色一下沉了。
赵瘦子等几个新来的人更是面面相觑,气氛一瞬间绷紧。
郝仁却只是静静看着苏照。
半晌,他才问:
“回去做什么?”
苏照喉头一紧,竟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难答。
是啊,回去做什么?
回去继续收拾他们抢完东西后的烂摊子?回去替主峰撑住已经开始塌陷的局面?回去再当一遍那个谁都离不开、可谁都不真正心疼的顶梁柱?
风吹过院中晾晒的草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郝仁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
“若是为了旧清风门,你来晚了。”
“我已经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