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清风门真正忙起来后,郝仁反而比之前更沉得住气。
因为他知道,祖地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快,而是稳。
救病人、修屋子、挖地窖、清荒地、攒草药、收雨水、立规矩……这些事看着琐碎,实际上是在给这地方一层一层打底。
没有这些底子,来再多人都只是热闹一场。
可有了这些底子,哪怕山外越来越乱,这里也能慢慢站住。
三之后,陈石头他娘的病果然退了大半。
消息一传开,青石镇上来祖地求医问药的人顿时又多了一截。
有些只是寻常寒热头痛,郝仁让吴嫂和孙婶照着方子先熬姜汤、分轻重;有些是吃错了不稳灵药、伤了胃气和经脉的,郝仁才亲自出手;还有几个小儿夜里惊热、老人久咳的,也都用凡药慢慢压了下去。
林小满跟着打下手,越帮越熟。
一开始他还总觉得“修士做这些会不会太掉份”,可等真看见一个个脸色灰败的人喝完热汤、退了热、缓了喘,或者咬牙撑着来、最后能自己走回去时,那点别扭早就没了。
有天傍晚,他蹲在药棚边磨药,忽然咧嘴笑了笑。
吴嫂正晾草药,看见了,顺口问:“小满师兄,笑什么呢?”
林小满一边磨一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在主峰的时候,我总觉得厉害就是谁修为高、谁法器多。现在才发现,能让人少遭点罪,也挺厉害的。”
吴嫂听得一怔,随后也笑了。
“小满师兄这话,说得真好。”
这几天里,新清风门的名声就这样慢慢传开了。
不是“这里有多强的修士”,也不是“这里藏着什么宝贝”。
而是——
那里能看病。
那里收人,但不白养闲人。
那里规矩严,可只要肯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那里不像别的地方,嘴上讲仙门气派,遇事却只会推来推去。
这种名声听着不够威风,甚至土得厉害。
可偏偏最扎实。
因为它不是吹出来的,是一碗碗热汤、一口口药、一堵堵补起来的墙、一块块翻出来的地,慢慢堆出来的。
第六傍晚,甚至连那位在山神庙里碰见过的灰袍散修余衡都来了。
他带着徒弟,背着两只大竹篓,一进谷就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神情里满是复杂。
“郝道友。”他拱了拱手,“我听闻这里近来很热闹,便来看看。顺便……送些东西。”
说着,他示意徒弟把竹篓放下。
里头装的是晒的柴胡、黄芩、两包盐巴、几卷粗布,还有两小袋杂粮。
这点东西放在从前清风门主峰,连边角都算不上,可放在现在,却都是顶实在的东西。
林小满一看,眼睛都亮了。
郝仁却没有立刻收,只问:“为什么送?”
余衡苦笑一声。
“我那回去后,连着试了三种丹药,果然都出了偏差。宗门那边如今也乱得厉害,人人都在抢还能用的灵材,可真正能稳住人、稳住子的法子,反倒没人上心。”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祖地里来来往往的人,语气愈发感慨,“今一见,才知道郝道友比我们早看了多少步。”
郝仁神色没什么变化:“所以?”
“所以我想问一句。”余衡正色道,“我门下两个弟子,若后实在无路可走,能否来你这里换个活法?”
院子里微微一静。
这算是第一次,有外头的修士不是来求药、不是来占便宜,而是正儿八经地问:能不能加入。
林小满心里一下提了起来。
郝仁却仍旧平静。
“能不能来,看人,不看修为。”他说,“修士来了也一样。先会活,再谈别的。”
余衡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竟长长吐了口气。
“明白了。”
这句“明白了”,说得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留下物资,没再多留,只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看主殿门上那块旧匾,忽然低声道:
“郝道友,我现在倒觉得,你这里比主峰那边更像个宗门。”
说完,他才真正转身离去。
余衡走后,林小满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师兄,他这算不算……认我们了?”
郝仁抬头看了眼谷口,淡淡道:“算一点。”
“才一点啊?”
“等再过些天,能扛住风再说。”
林小满噎了一下,只能继续低头磨药。
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因为他知道,师兄嘴上越淡,心里其实越有数。既然能说“算一点”,那就已经不是坏事了。
当晚,谷中众人第一次把两间偏房也收拾出来,勉强能住人了。
赵瘦子蹲在墙角补最后一道缝,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都是成就感:“要我说,再给我十天半个月,这破观能让人认不出来。”
孙婶在旁边笑他:“可别吹,先把你那半边漏风窗户补利索再说。”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谷里回荡开,落在夜色里,竟显得格外安稳。
就在这一片安稳里,远在主峰上的旧清风门,却已经彻底不是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