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白幡轻晃。
清风门主峰的大殿内,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棺椁前那张“奠”字也像在滴血。灵堂里跪了一片弟子,哭声时高时低,表面悲恸,实则各怀心思。
郝仁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砖,久久没有抬起。
他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熟悉。
太熟悉了。
檀香味、白蜡味、棺木新漆的味道,连殿角那一滴迟迟不落的烛泪,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上一世,就是这一夜。
师父暴毙。掌门殒命让清风门从这一夜开始失了主心骨。外门弟子惶惶不安,内门弟子彼此试探,长老们闭门不出,几位亲传弟子表面守灵,背地里却已经开始计算谁能接手藏经阁,谁能掌库房,谁能握住那方代表掌门之位的青玉印。
而他,郝仁,身为大师兄,偏偏做了那个最蠢的人。
他替宗门安内抚外,替师弟师妹担责收尾,替长老们挡明枪暗箭,替整个清风门顶了整整三年。三年后,天地灵机骤然衰竭,末法降临,高阶修士跌境,法器失灵,丹药化灰,灵石黯淡。宗门旧有的一切威风如水退去,只剩满地狼藉。
他拼尽一切,护着那群自己曾经拼命维护的人逃命,结果死在一场雪夜围之中。
临死前,他听到的不是悔恨与感激。
是怨。
二师弟怨他恋栈权位,耽误了清风门早早投靠大宗的机会。
三师弟怨他分配不公,把宗门资源耗在无用的弟子和外门上。
四师妹怨他太固执,若早把祖庭福地让给玄霄宗,清风门本可以换来一条活路。
那一刻郝仁才明白,原来他这三年苦撑出来的,不是一个宗门,而是一窝永远喂不饱的白眼狼。
“师兄?”
一道压得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郝仁猛地回神,缓缓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小师弟林小满正跪在他身侧,眼圈通红,鼻尖也红着,像是真哭过,眼中却还带着不安与依赖。
“师兄,你怎么了?”
郝仁看着那张脸,眸光微微一凝。
林小满。
上一世,末法降临后的第二个月,这个最小的师弟便死了。死在护送粮药下山的途中,被一群散修劫,尸骨都没能带回来。那时宗门上下都在争吵谁该担责,只有他一个人下山,在山坳里找了半夜,最后只捡回一只沾血的袖口。
郝仁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无事。”
林小满见他神色怪异,还想再问,却被另一侧一道声音打断。
“师兄如今主持灵堂,自该节哀顺变,别失了分寸。”
开口的是二师弟,苏照。白衣束发,眉目俊秀,跪在那里哭得比谁都端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郝仁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照也在看他,眼神温顺,眸底却藏着一线试探。
上一世,师父死后第七,就是苏照提议“宗门不可一无主”,要推他继承掌门之位。表面上是拥戴,实则把他架到火上烤,让他既要接住整个清风门的烂摊子,又要替所有人的野心背锅。
苏照想要的,从来不是清风门好,而是清风门这个壳子能让他攀多高。
再往后一点,三师弟周元也抬起了头,眼里没多少悲色,更多的是算计后的焦躁。他显然已经在惦记库房、灵石、丹药和那些能迅速变卖的东西了。
而不远处,四师妹秦晚则跪得极安静,垂着眼,面容清丽,眼尾却偶尔掠过一丝不耐。她与隔壁玄霄宗往来已久,旁人不知,郝仁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惦记的,从来不是清风门,而是清风门脚下那块福地。
真是……一点都没变。
郝仁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久跪而发麻,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灵堂众人察觉到他的动作,都下意识看了过来。那些外门弟子还带着惶恐,内门弟子却个个目光闪烁,像是都在等他这个大师兄开口定调。
若是上一世,郝仁会在此刻告诉所有人不要慌,清风门还没到散的时候;他会以大师兄的身份接过所有担子,替他们守住山门,稳住人心,再一点一点把宗门从崩塌边缘往回拽。
可这一世,他只是抬眼看向棺椁,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师父,”他在心里轻声道,“上一世,弟子已经尽力了。”
“这一世,我不护了。”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灵堂。
“守灵到天明。天明之后,召集内外门弟子,于问风台议事。”
此言一出,灵堂内顿时微微一静。
苏照眉头一动,最先问道:“师兄,可是要商议继任掌门之事?”
周元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秦晚没有说话,却也看了过来。
郝仁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到了便知。”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重新朝棺椁拜了一拜,转身走出灵堂。
夜色沉沉,山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郝仁站在台阶尽头,望着被黑暗吞没的山门、藏经阁、丹房、库房、药田,还有山下那片曾让无数人艳羡的灵雾福地,眼中没有一丝留恋。
上一世,他以为这些都是清风门的。
后来才知道,不是。
末法时代一到,功法会废,灵石会空,福地会枯,山门会塌,宗门会散。真正能在乱世里留下来的,从来不是这些表面风光的东西,而是最不起眼、最不被人在意的那些。
比如一部最基础的吐纳法。
比如一本凡人写的农书医典。
比如一座早已被清风门遗忘的祖地旧观。
比如一个还愿意把“师兄”二字叫得这么净的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郝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小满小跑着追了出来,声音小心翼翼:“师兄,你是不是……不高兴?”
郝仁沉默片刻,忽然问:“小满,若有一,清风门没了,你怕不怕?”
林小满愣住,脸色一下白了:“师兄……”
郝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答我。”
林小满咬了咬牙,鼻子一酸,还是老老实实道:“怕。”
“那若是我带你走呢?”
林小满更愣了。
他看着郝仁,一时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像是被夜风吹傻了。过了好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问:“师兄……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声音不大,却答得极快。
郝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下浮冰,转瞬即逝。
“好。”
他抬头望向远处群山,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天亮之后,这座清风门,就该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