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郝仁便第一次离谷出门。
不是去寻机缘,也不是去探秘境。
是去买粮、买盐、买布、买锅、买绳子和各种凡人用。
林小满背着大竹篓,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奇怪。
“师兄,我们真不去坊市看看吗?说不定还能买些丹药、符纸……”
“暂时不去。”
“为什么?”
郝仁走在山道上,语气平淡:“因为现在越是修士聚的地方,越乱。”
林小满愣了愣。
半后,等两人走到最近的一处集镇时,他才发现师兄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青石镇原本只是个小镇,平里卖山货、盐巴、粗布和些零碎药材,偶尔也有附近散修来落脚。可今天镇上明显比平时乱得多。
药铺门口围满了人。
米行前也排着长队。
一间卖符纸朱砂的小铺更是吵得厉害,两个炼气修士正在门口大吵,说对方拿次品符纸充数,画出来的符本不亮。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许多原本卖给修士的小玩意儿都在降价,而米、盐、炭、布、铁器这些凡人物资,反倒隐隐有涨价的苗头。
林小满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会这样?”
郝仁目光扫过街上那些争执,心里却没有多少意外。
修士最擅长追逐灵机充沛的东西,也最晚学会在灵机衰弱时低头看地上。如今还只是前兆,真正聪明的人还不多,所以市场一片混乱。
有人还在抢符、抢丹、抢灵材。
也有人已经隐隐闻到不对,开始囤粮、囤药、囤盐。
最可怕的不是资源少,而是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以后什么才叫资源。
“别看热闹。”郝仁道,“先去米行。”
两人一口气买了三袋粗米、两袋杂粮、一袋黄豆,还买了盐巴、晒的姜片、油灯、针线、粗布和一堆林小满原本本不会想到的东西:铁锹、镰刀、斧头、锯子、木钉、麻绳、火镰、陶罐,甚至还有两只鸡和一小袋菜种。
林小满背得龇牙咧嘴,忍不住道:“师兄,我们现在看起来不像修士,像逃荒的。”
郝仁看了他一眼:“以后你就知道,这些东西比很多法器都金贵。”
正说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出事了!”
“快让开!”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镇东那家专卖低阶丹药的铺子里,一个年轻修士正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嘴角溢血,旁边还滚着一只摔碎的丹瓶。一个穿青衫的掌柜满头大汗,正急着解释:“不是我们店里的问题!这回气丹昨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今药力怎么突然冲了!”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这几天丹药有问题!”
“昨天我师弟服了凝气散,结果经脉反倒更乱!”
“你们是不是用陈药骗人!”
掌柜急得脸都青了:“不是陈药!真的不是陈药!”
人群吵成一团。
林小满心里一跳,下意识看向郝仁。
郝仁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走。”
“师兄,不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可他们刚转身没走几步,便听见后方又有人惊叫:“灵石也不对了!你们看,这块灵石怎么发灰了?”
紧接着,另一人骂道:“我昨夜打坐,吸了半天灵气跟没吸一样,差点以为自己走火入魔!”
街上原本还能压着的不安,终于一点点浮到了明面上。
郝仁脚步没停,心里却已算出个大概。
比他想的还快。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各宗各派就都该意识到不对了。到那时候,再想安安稳稳买这些凡物,价钱至少要翻上一两倍,甚至会开始有人抢货。
所以他们得更快。
买完东西后,郝仁没立刻回谷,而是转去了镇上最偏的角落,找了一间快关门的旧书铺。
书铺老板是个瘦巴巴的老头,见两人背着一身东西进来,还以为是来躲风的,刚想摆手说不买书,就见郝仁直接报了几样书名:
“《农时总录》有没有?《草木救荒篇》有没有?《寒地种植杂记》有没有?再把你这里关于水利、制炭、土灶、疫病、木工和兽养的书都拿来看看。”
那老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们不是修士吗?”
郝仁只道:“卖不卖?”
“卖!卖!”老头连忙翻箱倒柜。
林小满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他以前在清风门主峰,只觉得凡间书籍都是压箱底的东西,除了某些负责庶务的执事,没人会认真去翻。没想到到了这里,师兄买起这些书来,眼睛都不眨。
最后,两人又扛了一大包旧书出来。
等真正踏上回谷的山路时,林小满已经累得怀疑人生。
“师兄,”他喘着气道,“我们是不是还缺一头驴?”
郝仁难得瞥了他一眼。
“等下次有钱了,买。”
林小满顿时精神一振:“真买啊?”
“真买。”
这句一出,他脚下都轻快了几分。
回谷的路上,两人没再说太多。可等走到傍晚,经过一处临溪小道时,郝仁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溪水不深,平清澈见底。
可今天,溪边竟横七竖八浮着十几条死鱼。
林小满脸色微变:“这也是……”
“嗯。”郝仁蹲下去看了一眼,鱼鳃发白,鱼身并无明显伤痕,不是中毒,也不是天热闷死。
是水里的那一点活气,正在散。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天边。
傍晚的云层被落染得发红,可那红色里却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天地在抽空。
而世上的大多数人,才刚刚开始察觉。
“走,回去后今晚多加一件事。”郝仁道。
“什么事?”
“挖地窖。”
“啊?”
“趁土还没彻底硬,先把能存的都存起来。”
林小满嘴角抽了抽。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师兄像不是在修仙,是在跟整个快变掉的世道抢时间。
等他们赶回祖地时,天已经黑透。
两人卸下东西,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郝仁便带着他在东厢后头选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开始挖地窖。
月光下,铁锹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
林小满挖得气喘吁吁,忽然抬头看见主殿门口那块新挂上的木匾,在夜色里沉沉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外面越来越乱,越来越不对。
可祖地里,却反而一天天稳了起来。
这种“稳”,不是因为他们强大。
而是因为师兄像早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想到这里,他忽然狠狠了一锹,连胳膊都不酸了。
郝仁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继续挖。
地窖的第一锹土落下时,山外的风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