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回主峰后的当天夜里，主峰上又开了一次会。
说是“议事”，其实更像争吵。
藏经阁后的偏殿里，几名内门主事、执事、秦晚和周元全都到了。桌上点着三盏灯，灯火摇晃，把每个人脸上的疲色和烦躁都照得分外清楚，背后的影子则随着火焰拉得时而扭曲时而分明。
苏照把祖地那边的条件一条一条说完，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周元先炸了。
“他疯了吧！”他拍案而起，“什么叫祖地那一脉才是清风门？掌门印在主峰！宗门大殿在主峰！历代名册、藏经阁都在主峰！他凭什么张口就要名号！”
一旁那名老执事也沉着脸：“第二条更不像话。外门弟子、杂役、药农、匠人，若全都任他们想走就走，主峰谁来撑着？山下铺子谁去看？药圃谁来收？这不是明摆着掏空主峰么？”
秦晚从头到尾都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等周元骂得差不多了，她才问了一句：
“第三条呢？”
众人一静。
第三条最不伤面子，却偏偏最难。
因为这意味着，主峰若真要郝仁出手，就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去换。而郝仁要的，还都不是他们最习惯拿来衡量价值的灵石、丹药、法器。
苏照看着她，道：“他要粮、盐、布、铁、木料、牲畜、凡药种子，还有愿意离山的人。还说铺面里那些撑门面的摆设、礼器、陈设，该卖就卖，换成实物送过去。”
此话一出，殿里几人脸色都很精彩。
周元几乎要气笑了。
“我们主峰如今都快自顾不暇了，还要拿这些去养祖地那帮人？他这是借机勒索！”
秦晚终于抬眼看向他。
“那你觉得，若不拿，我们现在靠什么稳住药圃和外门？”
周元一噎，强撑道：“总会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秦晚冷冷问，“靠你那几箱越来越灰的灵石？还是靠那些吃下去药效都不稳的丹药？”
周元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因为这是实话。
这几库房里最闹心的，反而就是那些以前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灵石成色越来越不稳，部分丹药开始坏，低阶符纸时灵时不灵。倒是粮、盐、布、铁这些东西，反而越来越多人来问。
屋里沉了一阵，秦晚才继续道：
“第一条和第二条，确实动，也最难答应。但第三条……”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
“第三条，未必不能先做一笔。”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看向她。
苏照也微微眯起眼。
秦晚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算过账了。
“山下铺面里那些摆设、器具、礼器，平是撑面子。可如今这局面，面子值几个钱？”她慢慢道，“反倒是几家米行、布庄、铁铺最近都开始涨价，若我们还端着宗门架子不肯动，等再过半个月，只会更难换。”
“还有药田边那条灌渠——”
她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顿。
因为她想起了苏照带回来的那句提醒。
挖深三尺，搭遮风棚。
她昨天还不明白郝仁为什么会忽然提这个，可今天一早再去药田看时，边缘那几块靠风口的地，灵草系果然已经开始发。若照这样下去，再不改，损失只会更大。
这让她心里越发发沉。
因为她开始第一次真正相信，郝仁说的“这座山快塌了”，不是虚话。
想到这里，秦晚声音更冷静了些。
“我们可以先不谈名号和人。先做第三条，拿一批东西去换他出手。看他到底能不能稳住药圃、阵基和外门那边的乱。”
“若他真能，那后面的再谈。”
这是最现实，也最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先试。
看值不值得。
苏照没有立刻反对，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真正让他下不来的是第一条、第二条。可若连第三条都不肯做，那主峰眼下这局面，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糟。
周元却仍不甘心：“可库房里要拿东西出去，也得过账。那些铺面摆设、礼器，说卖就卖，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秦晚猛地打断，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耐，“是你想听‘清风门还有脸面’，还是想先让主峰明天还有饭吃？”
周元被堵得脸色发紫，却再说不出话。
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这几天库房已经快压不住了。
沉默许久后，苏照终于拍板。
“第三条，先做。”
“明天开始，清出山下两家铺面里能换钱的陈设、器具和礼器，先换一批粮、盐、布、铁，再加药农手里现成的凡药种子和木料，送去祖地。”
“条件是——”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
“要郝仁先出手，看药圃和护山阵。”
周元皱眉：“若他拿了东西不认账呢？”
苏照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若真是这种人，我们今也不会坐在这里发愁了。”
这句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最深处，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郝仁或许不再管主峰，可他从来不是拿了东西不办事的人。
真正让人难受的，恰恰是这一点。
因为这会反过来显得，先前主峰上那些觉得他“做再多也该”的想法，有多理所当然，又有多混账。
当夜，主峰便开始清东西。
一些平摆在铺面和会客堂里撑气派的古瓶、铜架、漆屏、礼器、玉盘，过去人人看着觉得体面，真到了要换米换铁的时候，才发现它们重得要命，也虚得要命。
可再不舍得，也得动。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换来的东西终于装上了车。
两车粗粮，一车布和盐，一车铁器木料，外加两小袋菜种、药种，还有一头刚从山下农户那边换来的瘦驴。
瘦驴牵出来的时候，连赶车的执事都觉得荒唐。
堂堂清风门主峰，头一回不是往山上拉灵石灵材，而是拉着这些凡物出门。
可更荒唐的是，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这些东西，现在或许比灵石更要紧。
车队出发时，秦晚站在药圃边远远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是清风门这艘船，终于第一次不是在空中找风，而是开始试着往水里放桨了。
只是不知道，现在才开始，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