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山谷更静。
主殿前那盏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灯火不大,却把门上那块重新挂起的“清风门”木匾照得清清楚楚。
林小满抱着被褥睡在东厢角落里,累得一沾草铺就睡着了。郝仁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独自坐在殿前石阶上,借着灯光翻看那本祖师手札。
手札纸页发黄,字迹却极稳。
上面记着的内容很杂。
有清风观初建时的地形水脉,有谷中能开垦的几块荒地,有附近几座山里可采的药材、木材、石料,还有几页专门写了“末时之用”的东西:粮种如何存放,凡药如何炮制,旧井下那条死脉如何温养地气,甚至连“若门中弟子只剩数人,当先修屋、蓄水、储粮,不可空谈道统”这种话都写得明明白白。
郝仁看到这里,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前世他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第一代祖师会在祖地留下这样一份与修仙宗门格格不入的手札。如今倒是全通了。
清风门从一开始,就不是只为盛世准备的宗门。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早早给衰世留了一口气。
天快亮时,郝仁终于合上手札,起身去井边打了桶水,顺手把主殿门前的青石洗了洗。水流冲过石面,把积了多年的灰泥冲开,露出底下已经被磨得圆润的砖纹。
这地方太旧了。
但旧得让人安心。
第二天天刚亮,林小满就被一阵“咚咚咚”的砸木头声惊醒。
他揉着眼睛跑出东厢,便见郝仁已经挽起袖子,拿着斧子在殿前劈木。
地上整整齐齐堆着几截昨夜从偏院拖出来的旧梁木,能用的部分都被挑了出来,不能用的则劈成柴火。郝仁劈得极稳,动作利落,像不是修士,倒像个做惯了粗活的山里人。
林小满看傻了:“师兄,你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前。”郝仁头也不抬,“去,把井边那口破缸刷净,今天先把能接水的都接上。”
“接水?”
“嗯。接雨水,存井水,后面都要用。”
林小满虽然一肚子问题,还是赶紧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便发现师兄不是随便说说。
郝仁今天什么都没先,第一件事就是把祖地能活人的基础先理出来。
先看屋。
主殿还能撑,东厢漏得最少,西边偏殿已经半塌,短时间内不用修。观后小厨房勉强能用,只是灶台坏了一半。柴房倒是还剩个架子,正好拿来堆粮和木料。
再看水。
古井虽旧,但井下死脉温着一点地气,井水比外头溪水稳,也更净。只是井绳、木桶都要换,井沿还得重新包一下,免得继续裂。
再看地。
谷里一共能整理出三块地,最大的在观后,第二块靠东坡,照好,第三块夹在银杏树下和山壁之间,虽然窄,却适合种些耐阴草药。
再看路。
谷口到观门这一段荒草太深,外面看不见,里面出不来,短时间是好事,但真要长期住,至少得先清出一条能推车的小路。
林小满跟着转了一圈,越转越晕。
他原本还以为来了祖地就能先歇一歇,谁知道这地方破得简直像样样都得重来。
“师兄,”他蹲在地上拔草,拔得满头汗,“我们现在这样……还算宗门吗?”
郝仁正在屋顶下比划木梁长度,闻言淡淡回了一句:“你觉得宗门是什么?”
林小满一怔:“有山门,有弟子,有传功长老,有大殿,有灵脉,有……”
“那是盛世时的宗门样子。”郝仁打断他,把一截木料扛上肩,“快到乱世了,宗门先得像个能活人的地方。”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漏了三个洞的东厢屋顶。
“先把屋顶补上,再谈道统。”
林小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有劲。
像一下把他心里那些空空的、飘着的东西都压到了地上。
于是这一整天,两人都没闲着。
郝仁修屋顶,林小满递木料、清瓦片;郝仁重新砌灶台,林小满去溪边淘泥、搬石头;郝仁把主殿旁边那口废缸刷出来,林小满就去后山砍竹子,做了两个简陋引水槽,把屋檐漏下来的雨水引进缸里。
中午时,林小满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蹲在灶边喝粥,忽然发现今天这顿饭竟比前两天都香。
粗米野菜,一点咸菜头,放在以前清风门主峰上,外门弟子都未必瞧得上。可在这里吃着,却莫名踏实。
“师兄。”他边喝边问,“咱们以后是不是还得招人?”
“得招,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郝仁把一块旧门板钉回门框上,淡淡道:“等这地方先能住人、能存粮、能养伤、能过冬的时候,再招。”
林小满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先招点人来帮忙?”
郝仁看了他一眼:“人来了,吃什么?睡哪儿?病了谁管?真出了事,靠嘴给他们挡风?”
一句话问得林小满哑口无言。
郝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很稳。
“以前我总觉得,先把人聚起来,再慢慢想办法。后来才知道,那叫拿别人的命陪自己赌。”
“这一世,不赌。”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虽然年纪小,却不是傻子。师兄话里那种“吃过大亏”的味道,他如今已经越来越能听出来了。
吃过饭,郝仁拿出一张旧纸,在殿里那张歪斜的供桌上压平。
“过来。”
林小满连忙凑过去,发现那上面写了几行字。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
是规矩。
其一,粮、水、药先于修行资源。
其二,入门者先学活人之法,再学争胜之术。
其三,谷中诸物按需取用,不得私囤。
其四,伤者优先,幼者优先,冬储优先。
其五,清风门不争虚名,只留活路。
林小满看了半天,小声道:“师兄,这像门规,又不像门规。”
“这就是门规。”郝仁把纸按到墙上,“从今天起,新清风门先按这个来。”
林小满怔怔点头。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规矩意味着什么,却隐隐觉得,师兄现在做的,好像跟从前清风门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前大家张口闭口都是修为、机缘、法器、灵脉、面子。
可师兄写下来的,是粮、水、药、伤者、过冬。
土得像凡间过子。
可不知为什么,反而让人更有底气。
入夜前,东厢的屋顶终于补好了。
虽然补得不算漂亮,瓦片新旧不一,木梁也有些斜,但至少不漏雨了。灶台也重新能生火,井边废缸盛了半缸水,谷口到观门的路也清出了一半。
夜里两人点着油灯坐在殿里,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却没有前一晚那么冷了。
林小满看着四周,忽然笑了。
“师兄。”
“嗯?”
“现在这里有点像家了。”
郝仁正在整理粮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
声音极轻,却比昨天更缓和些。
殿外夜色沉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鸟兽惊飞的声音。
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
可这一夜,祖地里的灯火没有被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