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这边,郝仁从清早开始就没怎么停。
不是因为他算准了主峰今天会来人,而是因为祖地如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药棚要扩,地窖要再挖深一点,观后那块地今天得播第一茬菜种,赵瘦子还说东边厢房的梁再不换,下一场大雨就得塌。
所以当谷口传来车轮声时,郝仁只是抬了抬眼。
“来了。”
林小满正在搬木板,闻言一愣:“谁来了?”
“主峰。”
果然,没过多久,谷口就出现了四辆车。
赶车的是旧清风门的执事和两名外门弟子,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粗粮袋、盐包、粗布卷、铁器农具、成捆木料,还有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瘦驴,被一并赶在最前头。
林小满先是看傻,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师兄,他们真送来了!”
祖地里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往谷口看。
不是他们没见过东西,而是这场景本身就让人有点不真实——
前些子还拿着掌门印、功法、库房、福地各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旧主峰,如今竟真的把这些最实在的东西一车车拉来了祖地。
这已经不只是送货了。
这是在低头。
车队停下后,先下来的不是执事,而是苏照。
他今没带那副刻意端着的从容神色,衣袖也沾了点灰,显然这些天主峰那边忙得他本顾不上再维持什么翩翩风度。
他走进谷里,看着眼前这几车东西,喉间发苦,还是开口道:
“这是第一批。”
郝仁点了点头,没急着寒暄,直接走到车前检查。
粗粮袋数对不对。
盐有没有受。
布够不够厚。
铁器有没有糊弄成脆料。
木料是不是能直接上屋。
连那头驴,他都过去看了看牙口和蹄子。
一旁赶车的执事看得脸都僵了。
他原本还觉得这趟来祖地像给人送低头礼,心里憋屈得很。可看着郝仁这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的样子,竟莫名有种“不是在被羞辱,而是在办正事”的感觉。
因为对方看重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谁面子大,而是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真用。
检查完后,郝仁才开口:
“车卸下吧。”
一句话,便算收下了。
苏照心里也微微一松。
因为这意味着,这第一笔交易算是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郝仁出手。
“药圃和护山阵的事……”苏照刚开口。
“先去药圃。”郝仁道,“阵基的事放后面。”
苏照一怔:“为何?”
“因为你们现在最先要命的,不是山外人打进来。”郝仁淡淡道,“是山里自己先烂。”
这话说得太直,把旁边两个跟来的内门弟子听得脸色都变了变。可苏照这次没反驳,只沉声道:“好,那现在就走。”
林小满一听,也想跟。
郝仁却摇头:“你留下,盯着卸货,别让人手忙脚乱把药种和粮袋混了。”
林小满只能“哦”了一声,眼巴巴看着郝仁跟苏照一起离开。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到主峰时,苏照才低声开口:
“我以为你会坐地起价。”
郝仁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这不叫坐地起价。”
“那叫什么?”
“叫先把账算明白。”
苏照脚步微微一顿。
郝仁没有回头,只继续道:
“以前在主峰,很多事算不明白。谁拿了多少,谁欠了多少,谁做了多少,谁又把谁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全都混在一起。混久了,人心就只会越来越烂。”
“现在不一样。”
“你们拿东西来,我出手。帮一次,算一次。该你们出的,你们出;该我做的,我做。这样反倒净。”
这几句话落下,苏照口像被什么轻轻捅了一下。
很轻,却很疼。
因为他听懂了。
郝仁不是在计较斤两,而是在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不至于再烂下去的边界。
到了主峰药圃后,郝仁只看了一圈,脸色便淡了下来。
情况比他想的还差。
风口那一片灵草已经不是“蔫”,而是系开始发白。几块低洼处因为灌渠堵塞,表面看似还有湿气,底下却已经闷坏了。最糟糕的是,药圃周边用来聚拢温润气机的小阵还在按过去的法子运转,可如今灵气迟滞,这阵法一转,反倒像在抽草里本就不多的生气。
简直是越养越坏。
跟来的几名药农和执事大气都不敢出。
秦晚也赶了过来,一到便看见郝仁蹲在地头,指尖捻着一截刚的草,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郝仁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我让你挖灌渠、搭风棚,你做了多少?”
秦晚脸色微僵:“刚开始……”
“所以就坏成这样了。”郝仁道。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执事头都低下去了。
秦晚抿着唇,竟没反驳。
因为她这几天确实把大半精力都放在福地灵雾和山下铺面上,虽然知道郝仁那句提醒不该轻视,可终究还是慢了。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片开始败下去的药圃,她终于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清楚楚的悔意。
不是悔自己没抢到更多东西。
而是悔自己抢到手了,却本不知道该怎么护。
“现在还有没有救?”她声音低了几分。
“有,但得快。”郝仁道。
接下来,他没再废话,直接开始下令。
“先停阵。聚气的小阵全部停掉,一个都别转。”
“把东边灌渠立刻往下再挖三尺,淤泥全清,底下铺碎石。”
“风口那两排先搭棚,用粗布和竹架挡,不要再让夜风直灌。”
“低洼处挖浅沟,把表面浮水引出去,不能再闷。”
“所有继续发白的株,别硬救,直接拔。留着只会带坏旁边。”
他一条条说下去,药农们先是愣,随后像突然有了主心骨,赶紧动了起来。
连秦晚都亲自卷起衣袖,下到地里。
苏照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发堵。
因为这本该是如今主峰上最体面的几个人之一——秦晚,负责的地方。
可现在,真正一来就知道该怎么救的人,还是郝仁。
更难堪的是,大家看郝仁时那种下意识的服从,甚至比看掌门印还自然。
忙到天色将晚,药圃总算初步稳住。
风棚搭起来了,灌渠也通了,停了阵后的几块地虽然看着更灰暗些,却没再继续往下坏。
最关键的是,那股“明明做了很多,却越做越坏”的失控感,终于停了。
药农们全都像捡回了命似的。
其中一个年老药农抹着汗,竟红了眼圈,低声道:“大师兄……不,郝师兄,多亏你来了。不然这一片再过两,真不知道要糟践成什么样。”
他这一句“郝师兄”叫出来,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郝仁却没接这个称呼,只道:
“今天先这样。明早再看。”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走。
没有多留,也没有等谁感恩戴德。
苏照下意识追了两步。
“大师兄。”
郝仁脚步没停。
苏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句话卡在喉咙里,不说出来便难受得厉害。
“……谢谢。”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涩。
郝仁终于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谢就不必了。”
“回头把第二批东西备好,阵基我明天看。”
夕阳正落,主峰山影被拉得很长。
苏照站在原地,看着郝仁一步步往山下去,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很多年前,他们还没长成如今这样时,大师兄替他们忙完一堆烂摊子,转身去做下一件事的背影。
只是那时候他不觉得这背影多重。
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