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清风门。
山上山下到处都是议论声。
外门弟子有人惶恐,有人暗喜,有人抱着刚分到手的低阶丹药不知该走该留。内门弟子则大多围着各自新的“主事者”转,苏照身边聚了一批想继续留在宗门搏前程的,周元那里也围了几个一心想趁乱捞好处的,连秦晚都很快被几个熟悉庶务的执事簇拥起来,开始盘算药田与铺面的归属。
表面上,一切都有了去处。
可真正拿到手的人,却一个都没有真正安下心。
藏经阁前,苏照抱着掌门印站了许久,手指缓缓摩挲着印钮上的云纹,神色阴晴不定。
他身旁的心腹弟子低声道:“恭喜师兄,如今掌门印在手,内门高阶功法也归你,往后这清风门,当真是师兄说了算了。”
苏照没有应声。
他看着藏经阁紧闭的门,忽然道:“你觉得,郝仁为什么会给得这么痛快?”
那弟子一愣:“师兄是说……大师兄他另有盘算?”
“他若真心灰意冷,倒也罢了。可你见过谁分宗门,分得像扔烫手山芋一样?”
苏照眼神微冷:“他分得越脆,我反而越觉得不对。高阶功法、掌门印、宗门名义,这些东西放在谁身上不是宝?他竟半点不争。”
心腹弟子迟疑道:“会不会是师兄你想多了?也许大师兄真是被师父之死打击太大,失了心气。”
苏照冷笑一声:“郝仁?他若真会被打垮,前几年那些麻烦早就把他压垮了。此人越平静,越说明他看见了什么我们没看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份古怪的清单。
基础吐纳法、凡间书籍、祖师旧物、破阵盘、裂丹炉……
越想,越不对劲。
“去查。”苏照沉声道,“祖师堂、旧库、偏阁,还有郝仁这些年单独保管过的东西,全都给我查一遍。我不信他真只拿了一堆废物。”
另一边,周元已经亲自进了库房。
他站在一箱箱灵石和丹药前,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喜色。可喜色之后,紧接着涌上的却是浓浓的不甘。
“就这些?”他一脚踢开一口装着下品灵石的木箱,皱着眉翻检账册,“怎么会只有这点?清风门这些年山下铺子、灵谷、药田、法器生意加起来,账上不该只剩这些!”
旁边执事小心道:“三师兄,近几年宗门为了维持护山阵、发放月例、补贴外门和处理几次外敌寻衅,耗费实在不小……”
“我知道耗费不小!”周元烦躁地打断,“可再怎么耗,也不该只剩这些!郝仁掌了几年账,谁知道有没有暗中藏私?”
执事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元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若不是郝仁藏了私,怎么可能分家时只拿一堆废物?这世上哪有人真会蠢到那种地步?
“给我再查。”周元眼里泛起阴色,“查所有暗账、私库、备用仓。尤其是郝仁以前住的地方,一寸都别漏。”
而主峰下的药田边,秦晚也同样没表面上那般从容。
她袖中按着那卷地契,站在灵雾缭绕的福地边缘,心中却始终悬着一线。
她最想要的,她拿到了。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越发不安。
“秦师姐。”一名平与她交好的女弟子轻声问,“如今福地在手,往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秦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大师兄当真什么都不要?”
那女弟子愣住:“他不是已经拿了那些旧东西么?”
“那些旧东西,若真只是旧东西,他为何还要专门列清单带走?”秦晚缓缓道,“郝仁这个人,我最清楚。前些年宗门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祖师堂的方向,眸色一点点深了下来。
“而且,他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女弟子被说得打了个寒颤:“师姐,你别吓我。”
秦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袖中的地契攥得更紧。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而此时,整个清风门里最平静的地方,反而成了郝仁住了多年的小院。
小院不大,甚至有些旧。墙青苔斑驳,窗棂有一角裂开了口,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也早已多年不开花。
林小满蹲在地上,望着满院子打包好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迷茫来形容了。
“师兄,”他实在忍不住了,“咱们真的……真的只带这些走?”
郝仁正在整理一叠凡间医书,闻言头也不抬:“不然呢?”
林小满指着那口裂了纹的旧丹炉:“这个也带?”
“带。”
“这个破罗盘呢?”
“带。”
“这两块看起来已经坏掉的阵盘呢?”
“也带。”
林小满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可这些不都是没用的东西吗?”
郝仁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小满,你觉得什么叫有用?”
林小满愣住。
郝仁把手里的医书放进木箱,语气平淡:“会发光的法器?能增进修为的丹药?还是那些一旦没了灵气就成废铁的高阶秘术?”
林小满小声道:“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所以大家都去抢那些东西。”郝仁淡淡道,“那你想过没有,若有一天,灵气没了呢?”
林小满下意识摇头:“灵气怎么会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噎住了。
因为郝仁看着他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许久之后,林小满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师兄,灵气……真的会没吗?”
郝仁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卷《百草救荒录》塞进箱底,扣上了木箱。
“记住,”他轻声道,“当一个时代要变了,最先变成废物的,往往就是那个时代里最值钱的东西。”
林小满听得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小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苏照、周元、秦晚,竟几乎是前后脚一同来了。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戒备和不悦,显然谁也没想到另外两人也会来。
郝仁却像早就料到一般,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有事?”
周元最先沉不住气,开门见山:“师兄,我来问个明白。宗门账目真的就只有那些?你这些年可曾另设私库?”
林小满一听就炸了:“三师兄你什么意思!师兄为宗门持这么多年,你现在怀疑他贪了宗门的东西?”
周元脸色一沉:“小孩子别嘴!”
“够了。”郝仁淡淡出声。
他抬起眼,看向周元,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拿了库房,还嫌不够?”
周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强撑道:“不是嫌不够,只是宗门账目事关重大,理当问清楚——”
“问清楚?”郝仁打断他,“那你昨夜偷偷让人搬走两箱上品灵砂时,怎么不先来问清楚?”
周元脸色唰地白了。
苏照和秦晚同时转头看向他。
周元又惊又怒:“你胡说!”
郝仁懒得再理他,转而看向苏照:“你呢?也是来问账的?”
苏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我只是想来送师兄一程。顺便问一句,祖师堂里那些旧物,师兄为何独独挑走了这么多?”
秦晚也盯着郝仁,显然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
郝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前世。
只不过前世,是他在追着他们收拾残局;这一世,是他们拿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还要来怀疑他是不是藏了更好的。
人心不足,果真从来如此。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你们今天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却还是不甘心。因为你们不是不满意分配。”
“你们只是觉得,没能把我也一起分了。”
院中一时死寂。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轻飘飘揭开了每个人遮在脸上的那层皮。
周元脸色铁青,秦晚眼神一缩,连一向最能伪装的苏照,笑意也僵了一瞬。
郝仁目光扫过三人,终于不再有任何温度。
“东西我已经分了,账也清了,话也说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与清风门两清。”
“若你们还不放心,大可以现在就搜。”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木箱、旧炉、破盘、书卷和那块蒙着灰布的祖师木匾。
“搜吧。”
三人却没人动。
因为郝仁让得太坦然了。
坦然到让人更觉诡异。
苏照盯着那几口木箱,眼底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却还是没有伸手。不是不想,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
像是只要真动了手,某些东西便彻底无法回头了。
而郝仁也没有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既然不搜,就请回吧。”他转身把那块祖师木匾抱了起来,声音平静,“今天黑之前,我便下山。此后山高路远,各安天命。”
“郝仁。”秦晚忽然开口,声音少见地带了些急促,“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郝仁脚步微微一顿。
院门外,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天色阴沉,像有一场大雨将至。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我看见了这座山,快塌了。”
说完,他抱着木匾径直进屋,再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院外三人站了许久,谁都没有走。
他们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心里却越来越空,越来越冷,像是亲手接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珍宝,却又在同时错过了真正更重要的东西。
可究竟错过了什么,他们谁也说不清。
直到天边第一声闷雷炸响,三人才各怀心思地离去。
而屋内,林小满抱着包袱,脸色仍有些发白,小声问:“师兄,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郝仁把最后一页旧地图卷起,收入袖中,淡淡“嗯”了一声。
“去祖地。”
林小满怔了怔:“祖地?就是那个早就废了很多年的……清风观?”
“对。”
郝仁抬眼望向窗外乌云压顶的天色,眸光深得像一潭静水。
上一世所有人都盯着主峰、福地、灵脉、藏经阁,没人记得那个灵气稀薄、香火断绝、几乎被宗门遗忘的发迹之地。
可只有他知道,末法真正降临之后,最先活下来的,不是站得最高的人,而是最早开始往地上走的人。
“走吧。”郝仁提起木箱,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天起,清风门不在这座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