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黑色马车静静地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那张白面微须的脸露出来，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精明得让人不舒服。
“林四小姐，久仰大名。”他说，“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坐坐。”
沈韶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郑安已经挡在她身前。
“阁下是哪位？”郑安的声音很稳，但沈韶华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光天化之下拦人，不合规矩吧？”
那人笑了：“规矩？郑先生，您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我们这些人讲规矩？”
郑安瞳孔微缩——这人认识他。
“沈姑娘，”那人看向沈韶华，语气依旧温和，“别怕。我家主人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聊聊。聊聊您父亲，聊聊那本《云锦谱》，再聊聊……您那位聪明的姐姐。”
沈韶华心里一紧。
这人知道《云锦谱》的事。
“我说了不去呢？”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人叹了口气：“那就有劳郑先生受点罪了。”
话音刚落，巷子两端的墙头上突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弓弩，箭头对准了郑安和沈韶华。
郑安脸色一变——这些人什么时候埋伏的？他居然毫无察觉。
“沈姑娘，”那人说，“您看，郑先生虽然武艺高强，但这么多弩箭对着，他也护不住您。何必让无辜的人受伤呢？”
沈韶华咬着嘴唇，脑子飞快地转着。
跑？跑不掉。喊？周围没人。硬拼？那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是拖延时间，等机会。
“好，我跟你去。”她说，“但你要放了郑先生。”
那人笑了：“沈姑娘爽快。郑先生，您请回吧。回去告诉萧大人，人我们借走了，用完就还。”
郑安咬牙：“你们——”
“郑先生。”沈韶华按住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回去告诉我姐，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郑安看着她，眼眶发红，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沈姑娘保重。”
黑衣人从墙头跳下，围住沈韶华，带着她往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个掀车帘的人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踉跄后退。
紧接着，又是几支箭，精准地射中墙头上几个黑衣人的弩箭，把他们的弓弩打落在地。
“谁？！”黑衣人们惊慌四顾。
巷子另一端，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色官服，腰悬长刀，面色冷峻如霜。
萧慕白。
“放人。”萧慕白勒住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黑衣人面面相觑，看向那个受伤的中年人。
中年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脸色铁青：“萧慕白，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知道。”萧慕白淡淡道，“户部侍郎赵庆年的门客，姓周，排行第三，人称周三爷。专门替赵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周三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既然知道，你还敢动手？”他咬着牙，“赵大人可是三品大员，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敢得罪？”
萧慕白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却像踩在那些黑衣人心上。
“赵大人是三品，”他说，“但锦衣卫办案，不受六部管辖。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他在周三爷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赵大人来压我？”
周三爷的脸涨成猪肝色。
萧慕白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沈韶华。
“没事吧？”他问。
沈韶华摇摇头，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每次出现，都是在她们最危险的时候。像是……一直在暗中盯着她们似的。
萧慕白点点头，转身对着那些黑衣人：“滚。回去告诉赵庆年，林家的事，锦衣卫北镇抚司管了。再敢伸手，别怪我不客气。”
周三爷咬着牙，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沈韶华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郑安赶紧扶住她。
“多谢萧大人。”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萧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姐知道你来集市？”
“知道。”沈韶华说，“这是我们的计划。”
萧慕白眉头微皱：“太冒险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沈韶华眨眨眼：“萧大人，你这是在关心我？”
萧慕白没接话，转身往马走去。
沈韶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萧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萧慕白的脚步顿了顿。
“巧合。”他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韶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巧合？
她才不信。
回到林府，林锦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韶华安然无恙，她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快步迎上去。
“没事吧？”
“没事。”沈韶华握住她的手，“萧慕白来得及时，把人赶跑了。”
林锦书眉头一皱：“萧慕白？他怎么知道你在那儿？”
沈韶华摇摇头：“他说是巧合。我才不信。”
两人一边往偏院走，一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林锦书听完，沉默片刻。
“他确实在暗中保护我们。”她说，“从穿越那天起，每次我们有危险，他都会及时出现。这不是巧合。”
沈韶华看着她：“姐，你说他图什么？就因为父亲帮过他祖父？”
林锦书摇摇头：“不止。萧慕白这个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害我们。”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
沈韶华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周三爷说的话，还有萧慕白的反应。
林锦书听完，在屋里踱步。
“周三爷说，赵庆年是三品大员，萧慕白只是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她停下脚步，“但萧慕白说，锦衣卫办案，不受六部管辖。”
她看向韶华：“这说明什么？”
沈韶华想了想：“说明萧慕白有底气？他背后有人？”
林锦书点点头：“他祖父萧远山，虽然退隐了，但在锦衣卫里的影响力还在。而且，你没发现吗？长公主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普通晚辈。”
沈韶华眼睛一亮：“你是说，萧家和皇家有关系？”
“不一定。”林锦书说，“但萧慕白敢跟赵家叫板，肯定有靠山。”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
“今天的事，让我们看清了两点。第一，赵家已经等不及了，开始明面上动手。第二，萧慕白确实在保护我们，而且他派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沈韶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锦书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今天见到那个周三爷，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韶华想了想：“精明，狠辣，但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猎物。”
林锦书点点头：“这种人，好对付。他急着立功，就会犯错。今天萧慕白打伤了他，他肯定不甘心，还会再来。”
她转过身，看着韶华：“下次他再来，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沈韶华眨眨眼：“你有计划了？”
林锦书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想法。不过得先和萧慕白商量。”
当天晚上，萧慕白果然来了。
依旧是翻墙，依旧是夜深人静。
林锦书已经泡好了茶，点上了灯，像是在等他。
萧慕白进屋，看到桌上的两杯茶，微微一怔。
“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林锦书示意他坐，“白天的事，多谢萧大人。”
萧慕白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们今天太冒险了。”他说，“那个周三爷，不是普通的门客。他替赵庆年办事十几年，手里沾过不少血。今天他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林锦书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想将计就计。”
萧慕白抬眼：“怎么说？”
林锦书把计划说了一遍。
萧慕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用自己做饵？”他看着林锦书，“太危险。”
“不入虎，焉得虎子。”林锦书说，“赵家一天不除，我们就一天不得安生。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萧慕白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女人，胆子太大了。
“我可以配合你。”他终于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任何时候，不许拿自己的命冒险。”萧慕白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死了，妹怎么办？”
林锦书怔住了。
她从没想过，萧慕白会说这种话。
沈韶华在旁边抿嘴偷笑——有情况。
“好。”林锦书点头，“我答应你。”
萧慕白不再多说，站起身，走到窗边。
“三天后，你们按计划行事。我的人会在暗中盯着。”
他推开窗，正要翻出去，突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林锦书抬头。
萧慕白回头看她，月色下，他的眉眼清冷如霜。
“周嬷嬷的儿子，找到了。”
林锦书腾地站起来：“在哪儿？”
“城西一个山村里，还活着。”萧慕白说，“我的人已经把他救出来了，明天就送回来。”
沈韶华激动地抓住锦书的手：“姐！太好了！”
林锦书也松了口气，郑重行礼：“多谢萧大人。”
萧慕白摆摆手，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韶华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滚：“太好了太好了！嬷嬷的儿子找到了！嬷嬷不用伤心了！”
林锦书看着她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但轻松只持续了片刻。
她走到窗边，看着萧慕白消失的方向。
三天后。
一场真正的硬仗，还在等着她们。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沈韶华从床上坐起来：“姐，你听到没有？”
林锦书点点头。
猫头鹰叫，不吉利。
但愿只是她的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