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书和沈韶华被两个粗使婆子“请”到了正院。
说是请,不如说是押送。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一左一右跟在她们身后,生怕她们跑了似的。周嬷嬷想跟着,被拦在了院门外。
“别怕。”林锦书握住沈韶华的手,声音很轻,“见机行事。”
沈韶华点点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眼睫低垂,嘴唇微抿,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是她混迹娱乐圈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演好该演的角色。
正院的堂屋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茶香和点心香。林锦书心里冷笑——给她们吃的粥清得能照人,这边倒是过得滋润。
跨进门槛,就看见堂上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中带着几分算计。他旁边坐着个妇人,穿红戴绿,嘴角有一颗大黑痣,正嗑着瓜子打量她们。
这就是二叔林景昌和二婶王氏了。
“哎呀,我可怜的侄女来了!”二婶立刻换上笑脸,起身迎上来,“快坐快坐,看看这瘦的,都是下人们照顾不周。”
她伸手想拉沈韶华,沈韶华微微侧身,躲开了。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正常:“这孩子,还跟婶子生分呢。”
“坐吧。”二叔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语气比二婶冷淡得多,“叫你们来,是有正事要说。”
姐妹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锦书悄悄打量着堂屋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随便一件都比她们偏院所有家当加起来值钱。
这些,本该是她们的东西。
“你们也大了,”二叔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开口,“总不能一直住在家里吃闲饭。我给你们寻了两门好亲事,明天请了族老来,就当众定下。”
沈韶华适时地露出惊慌的表情:“二叔,我们……我们还小……”
“小什么小?”二婶接话,“你姐姐十八,你十七,搁别人家早当娘了!你们爹娘去得早,要不是二叔二婶心,谁管你们?”
林锦书按住想反驳的沈韶华,平静地问:“不知二叔说的是哪两家?”
二叔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城南的孙家,可是咱们这儿数得着的富户。孙老爷虽然比你大了几岁,但人家家底厚实,你过去就是现成的少,吃穿不愁。”
林锦书心里冷笑——大了几岁?周嬷嬷明明说是五十多了,死了三任妻子。这“少”前面,怕是要加个“填房”吧?
“那妹妹呢?”她问。
“王家。”二叔说,“开绸缎庄的王家,生意做得好,在城里有两间铺面。他们家少爷一表人才,配韶华正合适。”
沈韶华差点没绷住——王家少爷是个傻子,这事儿全城都知道。她咬着嘴唇,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二婶见她们不说话,凑过来劝:“你们别不知好歹,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孙老爷说了,聘礼出五百两;王家出三百两,这钱二叔二婶一分不要,全给你们置办嫁妆!”
林锦书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全给她们置办嫁妆?那二叔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图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夫妻俩是两头吃——男方那边收了聘礼,这边还落个“为侄女着想”的好名声。至于她们嫁过去是死是活,谁在乎?
“二叔,”林锦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我能问一句,这门亲事,是我父亲生前定下的吗?”
二叔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你父亲走得早,哪有工夫定这些?”
“那就奇怪了。”林锦书说,“按照本朝律例,孤女婚配,需得本人同意,且族老见证。我们姐妹从未见过孙王两家的人,怎么就突然要定亲了?”
二叔噎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向来闷葫芦似的大侄女,今天突然变得能言善辩起来。
二婶赶紧打圆场:“哎呀,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什么律例不律例的,咱们林家的事,自然是宗族说了算。你二叔是你们亲叔叔,还能害你们不成?”
“那孙老爷今年贵庚?”林锦书追问。
“这……”二婶眼神闪躲,“男人嘛,大几岁知道疼人。”
“我听说他五十多了,死了三任妻子。”林锦书直视二婶,“婶子,这是真的吗?”
二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放肆!”二叔一拍桌子,“你这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为你们持,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果然是没爹娘教养的东西!”
这话说得极重。
沈韶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她可以受委屈,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辱骂锦书的父母。
林锦书按住她的手,不卑不亢:“二叔教训的是。只是婚姻大事,关系到我们姐妹一辈子,问清楚些,总没错吧?”
“你——”二叔气得胡子直翘。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
“哟,这大晚上的,林家这么热闹呢?”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婆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那婆子满脸堆笑,眼神却精明得很,进门就四处打量。
二叔的脸色更难看了:“王嬷嬷?您怎么来了?”
王嬷嬷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奴替我们家孙老爷来传个话——孙老爷说了,明定亲,他要亲自来。顺便问问,林家小姐的嫁妆单子,可拟好了?”
林锦书和沈韶华对视一眼。
孙家来人催了。
而且来得这么巧,偏偏在她们被叫来问话的时候。
这哪里是传话,分明是来施压的。
二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挤出笑:“王嬷嬷来得正好,这就是我那两个侄女。您看看,是不是生得齐整?”
王嬷嬷立刻转向姐妹俩,目光像在打量货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沈韶华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不错不错,”王嬷嬷满意地点头,“大的稳重,小的水灵,孙老爷指定喜欢。对了,孙老爷还让老奴带句话——若是林家应了这门亲,除了五百两聘礼,他再添一百两,给小姐添妆。”
一百两。
林锦书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这年头,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十两左右。这一百两,够普通人家过五年了。
孙家这么大方,图的什么?
“王嬷嬷客气了,”二叔笑得合不拢嘴,“您回去告诉孙老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王嬷嬷满意地点头,又看了姐妹俩一眼:“那老奴就回去复命了。对了,孙老爷说了,明定亲,他亲自来,若是顺利,月底就过门。”
月底?
现在都月中了,只剩半个月。
沈韶华手心全是汗,但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甚至还对着王嬷嬷微微福了福身。
王嬷嬷走后,堂屋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二叔盯着姐妹俩,眼神阴鸷:“都听见了?人家孙老爷诚意十足,你们还有什么好挑的?”
林锦书站起身:“二叔,我们想回去想想。”
“想什么想?”二叔不耐烦地挥手,“这事儿没得商量!明天族老来,你们就说愿意,听见没有?”
林锦书没说话,拉着沈韶华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二叔阴恻恻的声音:
“别想着耍什么花样。这林府,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掉的。”
姐妹俩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
穿过院子时,沈韶华突然压低声音:“姐,你注意到没有?那个王嬷嬷进来的时候,二婶的表情很奇怪。”
林锦书微微一怔:“怎么奇怪?”
“像是……怕被揭穿什么。”沈韶华回忆着,“而且她看我们的眼神,不是看侄女,是看货物。这里面肯定有事。”
林锦书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偏院,周嬷嬷和小蝉迎上来,满脸焦急。林锦书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出声,然后关上门。
“姐,”沈韶华压低声音,“你刚才怎么那么冷静?我都快气死了!”
林锦书在桌边坐下,眼神出奇的亮: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二叔这么急,肯定有问题。”林锦书说,“孙家出六百两,王家出三百两,加起来九百两。这笔钱,在我们这儿是巨款,但对孙王两家来说,娶个填房和傻子媳妇,用得着出这么多吗?”
沈韶华一愣:“你是说……”
“除非,”林锦书眯起眼睛,“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人,而是我们的东西。”
沈韶华猛地想起那封信:“《云锦谱》?”
林锦书点头:“如果孙家和王家,只是二叔找来的幌子,背后另有其人呢?如果那个人,知道《云锦谱》的存在呢?”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的处境,比想象中危险百倍。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锦书猛地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但她确信,刚才有人在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