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落地无声,身形修长,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入夜色。
林锦书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沈韶华,自己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那人站在院中,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肩窄腰,腰间悬刀,面容隐在暗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萧慕白。
他居然亲自来了。
林锦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萧大人深夜造访,不怕坏了名声?”她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萧慕白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清冷如玉。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衣裳却站得笔直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林小姐装病请我,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这番苦心?”
林锦书没接话,侧身让开:“进屋说话。”
萧慕白微微颔首,大步走进屋里。沈韶华已经点亮了蜡烛,看到来人,下意识往锦书身边靠了靠。
“坐。”林锦书指了指凳子。
萧慕白没坐,而是环顾四周——破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桌上只有半蜡烛和一壶冷茶。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锦书脸上。
“林家的嫡女,就住这种地方?”
“托二叔的福。”林锦书语气淡然,“萧大人专程来一趟,不会是为了参观我们的住处吧?”
萧慕白嘴角微微勾起——这丫头,嘴还挺硬。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正是林锦书托“老大夫”转交的那份信的内容。
“这封信,你从哪里看到的?”
林锦书直视他的眼睛:“从原信上抄的。原信是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们的,今天被人偷走了。”
萧慕白的眼神微微一凝:“偷走了?”
“上午我们去祠堂,有人翻窗进来,拿走了信。”林锦书盯着他的表情,“萧大人,那封信里提到的萧远山,是你什么人?”
萧慕白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祖父。”
沈韶华忍不住轻呼一声。林锦书却面不改色——她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令祖与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故交。”萧慕白在桌边坐下,“当年我祖父遭人陷害,是你父亲出手相助,才保住了性命。后来祖父,官复原职,一直想报恩,但你父亲从不居功。再后来,你父亲去世,祖父想照顾你们姐妹,却被林家族老挡了回来——他们说这是林家内务,外人不得手。”
林锦书心里一沉——原来如此。不是萧家忘了恩情,而是被宗族挡在了门外。
“那封遗书,”萧慕白看着她,“你父亲有没有提到《云锦谱》的事?”
林锦书和沈韶华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萧慕白看出她们的顾虑,淡淡道:“我来,不是图你们林家的东西。只是有些事,需要你们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云锦谱》失窃的事,当年闹得很大。那本谱记载的不仅仅是织造秘法,还有……一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韶华忍不住问。
萧慕白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们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找这本谱,找了三年。你们二叔背后,可能就站着那个人。”
林锦书心里一凛——所以二叔急着把她们嫁出去,不是为了几百两聘礼,而是为了给那个人铺路?
“那个人是谁?”她问。
萧慕白摇头:“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势力很大,手伸得很长。你们林家的账本,我上次拿走,就是因为发现有人在暗中做手脚。”
林锦书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如果二叔背后真的有人,如果那个人想要《云锦谱》,那她们的处境就不仅仅是“被卖”那么简单了。
“萧大人,”她直视萧慕白,“你今晚来,想让我们做什么?”
萧慕白看着眼前这个过于冷静的少女,心里有些复杂。寻常人家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她却能在短短几天内理清头绪、设局求见,还一眼识破了老郑的身份。
这份胆识和心性,比他见过的许多男子都强。
“什么都不用做。”他站起身,“今晚我来,只是告诉你们——有人会保你们。如果有人欺负到头上,让人去城东的郑家药铺传个话。”
他说完,转身要走。
“萧大人。”林锦书叫住他。
萧慕白回头。
林锦书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如果二叔明天就我们嫁人呢?如果那个背后的人,等不及了呢?”
萧慕白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试探,但唯独没有恐惧。
他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林家的女儿,不简单。
“那就拖。”他说,“拖一天是一天。我的人在查,查到证据,就能动手。”
“拖到什么时候?”
萧慕白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萧慕白走后,沈韶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姐,这人也太冷了,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她瘫在凳子上,“不过他说有人保我们,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有靠山了?”
林锦书没说话,坐在桌边,盯着跳动的烛火。
“姐?”沈韶华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林锦书缓缓开口,“他说‘有人在找这本谱,找了三年’。三年,正好是我们父亲去世的时间。如果那个人真的势力很大,手伸得很长,那萧慕白查了三年都没查到,说明什么?”
沈韶华愣了愣:“说明……那个人藏得很深?”
“说明那个人就在眼皮底下。”林锦书看着她,“就在林家,就在这府里,甚至可能就是我们每天见到的人。”
沈韶华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林锦书继续说,“萧慕白说‘你们二叔背后可能就站着那个人’。他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这说明他也没有确凿证据。”
“那怎么办?”
林锦书沉默片刻:“等。等他查到证据。但在这之前,我们要靠自己。”
“靠自己?”沈韶华苦笑,“姐,我们现在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怎么靠自己?”
林锦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他让我们拖。”她说,“那就拖。明天二叔肯定还会来,说不定还会带着孙家王家的人来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拖住他们,拖到萧慕白的人查到证据。”
“怎么拖?”
林锦书回头,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演员吗?明天,轮到你发挥了。”
第二天一早,二叔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孙富商和王家母子,而是带了一群婆子丫鬟,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锦书,韶华,”他站在院门口,皮笑肉不笑,“收拾收拾,跟我走。”
林锦书站在屋里,隔着门槛看他:“二叔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给你们换个地方住。”二叔挥挥手,“这破院子委屈你们了,搬到正院去,以后吃穿用度都有人照应。”
沈韶华心里冷笑——这是要软禁得更彻底吧?
“多谢二叔好意,”林锦书不卑不亢,“只是我们住惯了这里,不想搬。”
“不想搬?”二叔的笑脸消失了,“林锦书,别给脸不要脸。昨天你在祠堂逞威风,今天我让你搬你就得搬。来人——”
几个婆子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沈韶华突然捂住口,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往下倒。
“韶华!”林锦书一把扶住她,“你怎么了?”
“姐……我……我喘不上气……”沈韶华声音微弱,额头上竟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快叫大夫!”林锦书冲二叔喊,“我妹妹有心疾,不能受惊吓!你们这样冲进来,是想害死她吗?”
二叔愣住了。
几个婆子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要是真闹出人命,她们可担不起。
沈韶华靠在锦书怀里,眼睛半闭,呼吸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吓人。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命在旦夕。
“二叔,”林锦书抬头,眼里含泪,“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姐妹死才甘心?”
这一声质问,把二叔架在了火上。
周围的下人们都看着他,眼神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冷漠,但更多的是看戏。
二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甩袖子:“撤!”
婆子家丁们如水般退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韶华睁开眼睛,冲锦书眨了眨眼。
林锦书扶她起来,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但笑声只持续了片刻。
林锦书看向院门,眼神渐渐沉下来——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拖,能拖多久?
突然,院墙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抬头,只见一只纸飞机——对,纸飞机——晃晃悠悠地飞了进来,落在院子里。
沈韶华愣住了:“这……这不是我小时候叠的吗?”
林锦书快步走过去,捡起纸飞机,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等我。”
没有落款,但她们都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