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轿子稳稳落在院门前。
裴云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心虚、害怕,还有一丝被抓包后的窘迫。
“娘……您怎么来了?”
长公主掀开轿帘,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先扫过儿子,然后落在沈韶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看向萧慕白。
“慕白也在。”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这老宅,倒是热闹。”
萧慕白上前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林锦书和沈韶华也赶紧跟着行礼。沈韶华心里直打鼓——这位长公主,看起来可不像好糊弄的人。
长公主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云舟,你跑出城来,就是为了这两个姑娘?”
裴云舟的脸涨得通红:“娘,我……我是路见不平!顺天府的人欺负她们,我看不过去……”
“顺天府的人为什么会来?”长公主打断他,目光落在林锦书身上,“林大小姐,你能告诉我吗?”
林锦书心里一凛——这位长公主,消息够灵通的。
她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殿下,民女也不知。只是昨拿到父亲遗物,今来老宅查看,不知为何就惊动了官府。”
长公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玩味:“遗物?什么遗物?”
林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一本家传的《云锦谱》,和父亲的一封信。”
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信呢?我看看。”
林锦书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长公主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她把信还给林锦书,叹了口气。
“你父亲,是个忠厚人。”她说,“可惜,忠厚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锦书心里一动——长公主似乎知道些什么。
“娘,”裴云舟凑过来,“您也知道林伯父?”
长公主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对萧慕白说:“慕白,你祖父近来可好?”
萧慕白微微躬身:“托殿下福,祖父身子硬朗。”
“他倒是会躲清闲。”长公主笑了笑,“当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让你们查,也是难为你了。”
萧慕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听着。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林锦书面前,看着她。
“丫头,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是祸不是福。今天顺天府的人来,只是个开始。以后的子,会更难。”
林锦书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民女知道。”
“知道还拿着?”长公主挑眉。
“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民女不敢丢。”林锦书说,“也不敢让它落在坏人手里。”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她转向沈韶华,“你呢?你也这么想?”
沈韶华点头:“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长公主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裴云舟,突然说:“云舟,你喜欢这丫头?”
裴云舟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韶华也愣住了——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长公主笑了:“行了,别装了。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她走到沈韶华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点点头:“模样倒是不错,性子看着也柔顺。不过——”
她顿了顿:“想做我裴家的媳妇,光靠这些可不够。”
沈韶华的脸也红了——她才没想做什么裴家的媳妇!
裴云舟却眼睛一亮:“娘,您这是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我只是说,她不差。至于能不能成,得看她自己。”
裴云舟还想说什么,被长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锦衣卫飞身下马,快步跑到萧慕白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萧慕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长公主问。
萧慕白看了姐妹俩一眼,沉声道:“林景昌跑了。”
林锦书心里一沉:“什么?他不是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吗?”
“看守的人被打晕了。”萧慕白说,“他应该是从后门跑的。而且——”
他顿了顿:“他跑的时候,带走了周嬷嬷的儿子。”
沈韶华倒吸一口凉气。
周嬷嬷的儿子,是她的命子。之前二叔就是用他威胁周嬷嬷,她在祠堂作假。现在他又把人带走了,想什么?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林锦书急问。
锦衣卫答道:“城西。有人看到他们往西边去了。”
城西。西边是山路,通往邻县,再往前就是边境。
“他这是要跑。”萧慕白皱眉,“带着人质跑,是想留个筹码。”
长公主冷笑一声:“这个林景昌,倒是打得好算盘。跑之前还要咬你们一口。”
沈韶华急了:“嬷嬷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锦衣卫说,“周嬷嬷还在林府,没人告诉她。”
林锦书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慕白:“萧大人,能派人追吗?”
萧慕白点点头:“我的人已经在追了。但城西山多林密,他要是存心躲,不好找。”
长公主突然开口:“云舟,你也派人去。”
裴云舟一愣:“娘?”
“你不是想讨好人家姑娘吗?”长公主瞥了他一眼,“现在正是时候。”
裴云舟眼睛一亮,立刻招呼自己的护卫:“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要活的!”
护卫们领命而去。
长公主看着姐妹俩,缓缓道:“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那本《云锦谱》,你们好好收着。但记住,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黑白分明的。有些人,你以为是坏人,未必是。有些人,你以为是好人,也未必是。”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意味深长。
林锦书正想细问,长公主已经起身,往轿子走去。
“娘,您这就走?”裴云舟追上去。
“不走嘛?”长公主上了轿,“陪你追姑娘?没出息。”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轿子,往山下而去。
裴云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是该追上去送娘,还是该留下来陪韶华。
沈韶华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家伙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长公主走后,老宅里的气氛松弛了些。
但林锦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二叔跑了,带着周嬷嬷的儿子跑了。周嬷嬷要是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咱们得赶紧回去。”她对萧慕白说。
萧慕白点点头:“走,我送你们。”
林伯的伤还需要静养,萧慕白留了两个亲卫照顾他,其他人护送姐妹俩回城。
马车驶下山道,比来时快了许多。沈韶华靠在锦书肩上,小声问:“姐,你说二叔能抓到吗?”
林锦书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抓不抓得到,周嬷嬷那儿……”
她没说完,沈韶华已经懂了。
周嬷嬷刚被她们原谅,刚下定决心好好弥补,就出了这种事。她要是知道儿子又被二叔带走了,怕是天都要塌了。
马车进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府门口,小蝉正翘首张望,看到马车,立刻跑过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她满脸泪痕,“周嬷嬷……周嬷嬷她……”
林锦书心里一紧,快步下车:“周嬷嬷怎么了?”
小蝉哭着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儿子被二老爷带走了,急得晕过去了。醒来后,就一直哭一直哭,说要去找儿子,拦都拦不住……”
沈韶华赶紧往偏院跑。
偏院里,周嬷嬷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嬷嬷!”沈韶华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嬷嬷,你看着我!”
周嬷嬷缓缓抬头,看到是她,眼泪哗地流下来。
“四小姐……老奴的儿子……老奴的儿子被带走了……他才十七岁啊……老奴就这一个儿子……”
沈韶华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嬷嬷,你放心,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萧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世子爷也派人去了。一定能找回来的。”
周嬷嬷摇头,泣不成声:“来不及了……二老爷那个人,心狠手辣……他要是觉得儿子没用了,会……会……”
她说不下去了。
林锦书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周嬷嬷的眼睛。
“嬷嬷,你信我吗?”
周嬷嬷愣住。
林锦书一字一句:“我说能找回来,就一定能找回来。但你得撑住。你要是倒下了,就算你儿子回来,谁照顾他?”
周嬷嬷嘴唇颤抖,半晌,点了点头。
林锦书扶她起来,让小蝉扶她进屋休息。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韶华走过来,小声说:“姐,万一……万一真找不回来呢?”
林锦书睁开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会的。”
她说。
“绝对不会。”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夜里狂奔。
是谁?
是追兵回来了?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