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韶华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把今天要演的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昨晚小蝉传来的消息很详细——那几个泼皮会在辰时前后动手,地点是城南的集市,借口是她“偷了他们的钱袋”。一旦闹起来,二婶身边那个姓马的婆子就会出来“作证”,说她亲眼看见韶华偷东西。
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醒了?”林锦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韶华转头,看到姐姐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
“姐,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锦书给她倒了杯茶,“在想今天的事?”
沈韶华坐起来,接过茶喝了一口:“嗯。我在想,怎么演才能让那些泼皮把马婆子供出来。”
林锦书嘴角微微上扬:“想好了?”
“想了好几个版本。”沈韶华眨眨眼,“就看他们怎么演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城南集市。
这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人声鼎沸。
沈韶华带着小蝉,慢悠悠地逛着。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银簪,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家碧玉。
“小姐,咱们真要买这么多东西?”小蝉挎着篮子,里面已经装了些针线布料。
“难得出来一趟,多买点。”沈韶华笑着说,“嬷嬷不是说绣线快用完了吗?正好多买些回去。”
两人在一个卖绣线的摊位前停下。沈韶华低头挑选,余光却扫向四周。
来了。
三个流里流气的泼皮从人群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韶华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浑然不觉,继续挑着绣线。
“让开让开!”刀疤脸推开旁边的路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沈韶华的手腕,“臭娘们,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小蝉吓得尖叫:“你什么!放开我家小姐!”
周围的人纷纷驻足,好奇地看过来。
沈韶华满脸惊慌,用力挣扎:“你……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老子?”刀疤脸冷笑,“昨儿个你偷了老子的钱袋,今天就装不认识了?兄弟们,搜她的身!”
另外两个泼皮立刻冲上来,就要去抢沈韶华的篮子。
“你们放开!”小蝉拼命护着,“我家小姐怎么可能偷你们的东西!”
“没偷?”刀疤脸一把推开小蝉,“那这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老子亲眼看见你偷的,还敢抵赖?”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不是林家的四小姐吗?”
马婆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惊讶。她穿着绸衫,戴着银簪,一副体面人的打扮。
“林家的四小姐?”有人惊呼,“就是那个开绣坊的林家?”
马婆子点头:“可不是嘛!老奴在林家做过事,认得她。四小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周围的人眼神变了。有人鄙夷,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
刀疤脸得意洋洋:“听见没有?连你们家的人都认了!走,见官去!”
他伸手就要去拽沈韶华。
就在这时,沈韶华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惊慌?
“你说我偷了你的钱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我问你,钱袋里有多少银子?”
刀疤脸一愣,随即说:“五两!”
“五两?”沈韶华笑了,“你一个街头混饭吃的泼皮,随身带着五两银子?说给谁听呢?”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刀疤脸脸一红:“我……我那是要买东西的!”
“买什么?”沈韶华追问,“你说得出来,今儿在哪个摊子买的,哪个摊主卖的,我就信你。”
刀疤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沈韶华转向马婆子:“还有你,马婆子。你说你在林家做过事,那我问你——林家的主母姓什么?周嬷嬷今年多大?二老爷的铺子开在哪儿?”
马婆子脸色一变:“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答不上来。”沈韶华冷笑,“因为你本没在林家做过事。你是二婶身边的人,专门替她跑腿传话的。”
马婆子脸色煞白。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
“这婆子是诬陷人的?”
沈韶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行了一礼:“各位街坊邻居,小女子林氏韶华,是林家的四女儿。这几个泼皮,是受人指使来坏我名声的。这位马婆子,就是幕后指使的人。”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钱袋,高高举起:“这才是我的钱袋,里面的银子是出门前嬷嬷给的,一共二两三钱。诸位若不信,可以当众点数。”
一个卖菜的大婶凑过来,接过钱袋数了数,大声说:“确实是二两三钱!”
刀疤脸脸色铁青,想跑,却被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
“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喊。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挤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一看就是老捕快。
“怎么回事?”他扫了一眼现场,“谁在闹事?”
刀疤脸看到衙役,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沈韶华已经抢先一步——
“差爷来得正好!”她满脸委屈,“这几个泼皮当众诬陷民女偷窃,还想动手动脚。这位马婆子给他们做假证。请差爷为民女做主!”
黑脸捕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刀疤脸,皱眉道:“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刀疤脸急了:“大人,我们是冤枉的!是有人指使我们……”
“谁指使的?”黑脸捕快问。
刀疤脸看了马婆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马婆子脸都白了,一个劲往人群里缩。
沈韶华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马婆子,”她说,“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吗?二婶让你做的事,你以为真的天衣无缝?”
马婆子浑身一抖。
“差爷,”沈韶华转向黑脸捕快,“民女愿意作证。这几个泼皮和马婆子,是一伙的。幕后主使的人,是林家的二太太,我的二婶。”
全场哗然。
黑脸捕快眯起眼睛:“林家的二太太?你有什么证据?”
沈韶华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昨天夜里,有人从二婶院子里扔出来的。上面写着,今辰时,城南集市,诬陷林家四小姐偷窃,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两。”
她把纸递给黑脸捕快。
黑脸捕快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二婶的笔迹——上面还有她的私印。
马婆子看到那张纸,腿一软,瘫在地上。
“不……不可能……那张纸明明烧了……”
话没说完,她猛地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黑脸捕快冷笑一声:“烧了?看来你知道不少。来人,把这几个都带回去,好好审审!”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刀疤脸、马婆子等人按倒在地。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沈韶华看着马婆子被押走,嘴角微微上扬。
二婶确实写了那张纸条,也确实烧了。
但烧之前,被小蝉用一块湿帕子换了出来。
这是她和锦书昨晚就设计好的——只要马婆子在慌乱中说漏嘴,就坐实了二婶的罪名。
人群渐渐散去。
小蝉扶着沈韶华,满脸崇拜:“小姐,您太厉害了!您刚才那样子,我差点都以为是真的!”
沈韶华笑着捏捏她的脸:“傻丫头,演戏嘛,当然要演得像。”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留步。”
沈韶华回头,看到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斯文白净,正是之前来传过话的郑安。
“郑先生?”沈韶华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郑安微微一笑:“萧大人让在下跟着姑娘,以防万一。刚才那些泼皮动手的时候,在下本想出手,没想到姑娘自己就解决了。”
沈韶华眨眨眼:“萧大人派人盯着我?”
“不是盯着,是保护。”郑安笑道,“萧大人说,两位姑娘如今处境危险,让在下多照看着些。”
沈韶华心里一暖,随即又问:“那我姐呢?你们也派人保护了?”
“林姑娘那边也有人。”郑安说,“不过林姑娘今早没出门,一直在府里。”
沈韶华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婶,正站在街角,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两人隔空对视。
沈韶华微微一笑,冲她挥了挥手。
二婶的脸更青了,转身钻进巷子里,消失不见。
小蝉也看见了,小声说:“小姐,二太太跑了。”
“跑就跑吧。”沈韶华收回手,“反正今天的事,够她喝一壶的了。”
郑安在一旁说:“沈姑娘,在下送您回去吧。今天虽然赢了,但二太太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沈韶华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穿过两条街,眼看就要到林府后门了,郑安突然停下脚步,脸色一变。
“怎么了?”沈韶华问。
郑安没说话,只是盯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停在巷子口,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谁。
但车旁站着的几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郑安挡在沈韶华前面,低声道:“沈姑娘,后退。”
话音未落,马车帘子掀开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眼神精明得让人不舒服。
他看着沈韶华,微微一笑。
“林四小姐,久仰大名。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坐坐。”
沈韶华心里一沉。
这不是二婶的人。
也不是赵家的人。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