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站在祠堂门口,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二叔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你个老奴才,胡说什么?什么信?拿出来!”
周嬷嬷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林锦书。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锦书心里一紧——周嬷嬷要做什么?
周嬷嬷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磨损,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老爷临终前留下的信。”她说,“老奴藏了三年,本想等两位小姐出嫁时交给她们。但今既然有人问起,老奴就拿出来,请诸位老爷太太过目。”
二叔上前就要抢,周嬷嬷却往后退了一步,把信高高举起。
“二老爷急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这信是写给两位小姐的,自然要先给她们看!”
全场再次哗然。
林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把信拿过来。”
周嬷嬷走到林锦书面前,把信递给她。林锦书接过信,触手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信封的质感,似乎和之前那封不太一样。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确实和之前那封相似,但内容却完全不同——
“吾儿锦书、韶华:
为父知命不久矣,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你二叔虽然性情急躁,但毕竟是林家人,后你们姐妹的婚事,可请他做主。林家家产,可分三成为你们嫁妆,其余留作宗族公用。切记,家和万事兴,莫要争抢。
父景轩绝笔”
林锦书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真的。
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抬头看向周嬷嬷,周嬷嬷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一瞬间,林锦书全明白了——
周嬷嬷被人收买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是别人的人。
“信上写的什么?”二叔凑过来,一把夺过信,大声念了出来。
念完,他满脸得意:“看见没有?大哥临终前亲笔写的,让她们听我这个二叔的安排!家产三成为嫁妆,其余归宗族公用!这些年我辛辛苦苦持,倒成我的不是了?”
族老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孙富商笑了:“原来如此,林大小姐,你爹都说了让你听二叔的安排,你还闹什么?”
王家夫人也说:“就是就是,姑娘家家的,还是要听话。”
沈韶华急了,拉住锦书的手:“姐,这信……”
“假的。”林锦书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这封信是假的。”林锦书抬起头,直视二叔的眼睛,“字迹可以模仿,纸张可以做旧,但有一件事,造假的人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她之前默写的原信内容。
“我父亲真正的遗书,我见过。”她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的,本不是这个。”
二叔脸色铁青:“你胡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见过什么遗书?”
“三年前,父亲临终前,曾单独见过周嬷嬷。”林锦书看向周嬷嬷,眼神冰冷,“嬷嬷,这件事,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天你从父亲房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当时看见了,只是没问。”
周嬷嬷的身体微微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封信。”林锦书继续说,“父亲让你藏起来,等我们长大再看。那封信里,提到了林家的传家之宝《云锦谱》,提到了京城的故交萧远山,还提到——”
她顿住,看向那位赵大人。
“提到有人对《云锦谱》图谋不轨,让我们姐妹小心。”
赵大人的笑容凝固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荒谬!”二叔暴跳如雷,“你一个黄毛丫头,编出这种鬼话,谁信?”
“那就请人来验。”林锦书丝毫不退,“这城里有没有笔迹鉴定的人?有没有做纸张生意的老手?请他们来一看便知。真的假不了,假的——”
她看向周嬷嬷,一字一句:“也真不了。”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她磕头如捣蒜,“老奴……老奴是被的!二老爷说,只要老奴拿出这封信,就……就给老奴的儿子安排个好差事,还给老奴一百两银子养老……”
全场哗然。
二叔的脸彻底绿了:“你这老虔婆,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二叔。”林锦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嬷嬷虽然是奴才,但她说的话,总比空口无凭强。要不要请官府的人来,一审便知?”
二叔愣住了。
官府。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这种事闹到官府去。一旦牵扯出背后的那些事,别说他,就是那位赵大人也未必保得住他。
赵大人脸色阴沉,盯着林锦书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林大小姐果然厉害。”他慢悠悠地说,“本官今算是开了眼界。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口口声声说那封遗书是真的,那遗书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林锦书心里一沉。
遗书被偷了。
她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吧?”赵大人笑容更深,“没有遗书,空口无凭。你说周嬷嬷被收买,周嬷嬷说是被的。各执一词,谁信?”
二叔立刻接话:“就是!没有证据,你就是在胡说!”
气氛再次逆转。
沈韶华急得手心冒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证据,我有。”
所有人循声望去。
萧慕白一身玄色官服,大步走进祠堂。身后跟着十几个锦衣卫,刀剑出鞘,气势凛然。
“萧……萧大人?”二叔吓得腿都软了。
萧慕白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林锦书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真正的遗书,在我这里。”
全场死寂。
林锦书看着那封信,瞳孔微缩——这不就是她们被偷走的那封?
萧慕白把信展开,念了出来:
“吾儿锦书、韶华亲启:
为父知命不久矣,有件事必须告知。我林家祖传《云锦谱》,记载顶级织造秘法数十种,乃我林家立世之本。此谱于三年前失窃,为父怀疑与京城某权贵有关。若你们后有机会,务必寻回此谱,重振林家。另,为父在京中有故交萧远山,曾任锦衣卫指挥使,若遇大难,可持此信寻他相助。切切。
父景轩绝笔”
念完,他看向赵大人:“赵大人,这信里的‘京城某权贵’,您知道是谁吗?”
赵大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萧慕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慕白把信收好,“只是奉命查案。锦衣卫追查《云锦谱》失窃案三年,今终于有了人证物证。赵大人,您要不要跟我们去北镇抚司坐坐?”
赵大人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萧慕白,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知道。”萧慕白淡淡道,“户部侍郎赵庆年的侄子,赵家放在外面的白手套。查了你三年,今天终于逮到了。”
他一挥手:“带走!”
锦衣卫一拥而上,把赵大人按倒在地。
二叔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二婶早就躲到角落里去了,恨不得没人看见她。
萧慕白走到林锦书面前,把遗书递还给她。
“收好。”他说,“下次别让人偷了。”
林锦书接过信,抬头看他:“你早就找到了?”
“昨天夜里。”萧慕白嘴角微微勾起,“偷信的人,是赵家安在林府的眼线。我的人盯着他,等他取出信交给赵大人时,人赃并获。”
沈韶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萧大人,你也太厉害了吧!”
萧慕白没接话,只是看了林锦书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锦衣卫押着赵大人,浩浩荡荡地撤了。
祠堂里一片狼藉。族老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孙富商和王家夫人早就溜了,连招呼都没打。
二叔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起身,看了姐妹俩一眼,叹了口气。
“今之事,”他说,“到此为止。你们二叔的事,族里会处置。你们……回去吧。”
林锦书拉着韶华,向老太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祠堂的那一刻,沈韶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姐,咱们赢了?”
林锦书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但笑意只持续了片刻。
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又看向远处锦衣卫消失的方向。
萧慕白今天救了她们,但也把她们彻底推到了明面上。
赵大人被抓,但赵庆年还在。
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会善罢甘休吗?
夕阳西斜,拉长了她们的身影。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发出沙哑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