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上的四个字,让姐妹俩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沈韶华捡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姐,这是……萧慕白?”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锦书把纸折好,收入袖中,“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沈韶华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二叔今天虽然被她的“心疾”吓退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此刻正琢磨着新的招数。
“姐,你说他今晚来,是要什么?”
林锦书沉思片刻:“要么是有新发现,要么是来带我们走。”
“带我们走?”沈韶华眼睛一亮,“你是说,他能把我们弄出去?”
“不一定。”林锦书摇头,“他是锦衣卫,不是开善堂的。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贸然得罪整个林氏宗族。最多……是来告诉我们一些事,或者给我们留个后路。”
沈韶华叹了口气:“也是。那我们现在什么?”
“等。”林锦书说,“等天黑,等他来。顺便想想,明天宗族大会怎么应对。”
沈韶华苦笑:“姐,你心真大。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明天?”
林锦书看着她,认真道:“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才要想明天。如果今晚萧慕白帮不上忙,明天我们还得靠自己。多一条路,总比没路强。”
沈韶华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这就是她认识的林锦书——不管多难,永远在想办法,永远不放弃。
子时,夜深人静。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沈韶华靠在窗边,困得眼皮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林锦书坐在桌边,一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忽明忽暗。
“姐,他不会不来了吧?”沈韶华小声问。
话音刚落,院墙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个黑影翻身落地,动作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沈韶华刚要起身,林锦书按住了她,自己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萧慕白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萧大人。”林锦书关上门,“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萧慕白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们林家这三年的账本。”萧慕白说,“我的人连夜抄录的副本。”
林锦书眼睛一亮,拿起账本快速翻看。她学的是法律,但经济法也是必修课,看账本的基本功还是有的。
翻了几页,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问题?”萧慕白问。
“太净了。”林锦书指着其中一页,“二叔经营林家三年,生意一直在亏,但这账本上每一笔亏损都有出处,每一笔支出都有凭据。做得太完美,反而可疑。”
萧慕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继续说。”
“还有这里,”林锦书翻到后面,“三年前林家最鼎盛的时候,铺子有六间,良田两百亩。现在只剩三间铺子,八十亩田。那些卖掉的家产,账上只记了‘折损’二字,没有具体去向。”
她抬起头:“这些‘折损’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萧慕白嘴角微微勾起:“问到点子上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关系图。
“这是我查到的。”他把纸摊开,“你们林家三年前卖掉的铺子和田地,大部分转到了两个名字下面——一个是你们二婶的娘家弟弟,一个是一个叫‘顺昌号’的商号。”
“顺昌号?”沈韶华凑过来看。
“表面上是普通商号,”萧慕白说,“但背后真正的东家,姓赵。”
林锦书心里一紧:“赵?”
“户部侍郎,赵庆年。”萧慕白一字一句,“这个人,我查了他三年。”
户部侍郎。
朝廷大员。
林锦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叔有恃无恐,为什么孙富商和王家夫人来得那么痛快,为什么萧慕白查了三年都没能动手。
因为对手太大了。
大到可以在幕后控一切,大到可以让一个六品锦衣卫指挥使投鼠忌器。
“萧大人,”林锦书盯着他,“你把这些告诉我们,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萧慕白看着她,眼神深邃:“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让你们知道,你们面对的敌人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明天宗族大会,他们会你们就范。孙家和王家的人会再来,这一次,他们不会轻易退让。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撑住,撑到我拿到确凿证据。”
“要多久?”
“最多三天。”
林锦书深吸一口气:“好。”
萧慕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二老爷派人来传话,说今巳时在祠堂开宗族大会,请了全城的头面人物,让您们务必到场!”
沈韶华看了看锦书,锦书面色平静:“知道了,嬷嬷。我们收拾一下就去。”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沈韶华关上门,压低声音:“姐,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请了全城头面人物,这是要把事情板上钉钉,让我们没法反悔。”
林锦书点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净些的旧衣裳换上。
“怕吗?”她问。
沈韶华愣了愣,然后笑了:“有你在,不怕。”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院门。
这一次,没有婆子押送,也没有人催促。但她们知道,前面等着她们的,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祠堂外已经停满了车马轿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绸衫的人,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到姐妹俩走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林锦书面不改色,拉着韶华跨进祠堂。
里面坐满了人。
正中是林老太爷,两侧是族老们。再往下,是城里有名的乡绅富户——孙富商和王家夫人赫然在列,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讲究,气度不凡。
二叔站在人群中间,满脸堆笑,正在跟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来岁,留着长须,眼神精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看到姐妹俩进来,二叔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锦书韶华,来得正好!”他大声说,“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来的赵大人,听闻我们林家出了两个才女,特意来见识见识。”
赵大人。
林锦书心里一凛,看向那个青衫男人。
那人微微一笑,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温和无害,但林锦书却觉得后背发凉。
赵庆年的人。
居然亲自来了。
“见过赵大人。”林锦书微微福身,不卑不亢。
赵大人点点头,笑容和煦:“林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端庄稳重,是个好孩子。林二叔,你这两个侄女,可是难得的佳人啊。”
二叔笑得合不拢嘴:“赵大人过奖了过奖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姐妹俩被安排坐在下首,正对着孙富商和王家夫人。孙富商的目光又黏在了林锦书身上,让她一阵恶心。
老太爷敲了敲拐杖,全场安静下来。
“今请诸位来,”他缓缓开口,“是为我林家两个孙女的婚事。之前已经议过一回,今正式定下。”
二叔立刻接话:“老太爷说的是。孙老爷和王夫人都是诚心求娶,聘礼已经备好,只等今定下,三后就过门。”
孙富商站起身,满脸堆笑:“林大小姐,老夫是真心求娶,只要你过门,定当好好待你。”
王家夫人也说:“四小姐放心,我们家正儿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人老实,不会亏待你的。”
沈韶华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骂人的冲动。
林锦书站起身,看向老太爷:“老太爷,孙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全场安静下来。
老太爷皱眉:“说。”
“孙女记得,按照我大周律例,孤女婚配,需要本人首肯。敢问老太爷,这门婚事,可曾问过我们姐妹的意思?”
二叔脸色一变:“放肆!老太爷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让她说。”老太爷敲了敲拐杖。
林锦书深吸一口气:“老太爷,孙女不愿嫁孙老爷。妹妹也不愿嫁王家少爷。若老太爷和族老们非要我们嫁,孙女无话可说。但孙女想问一句——”
她看向那位赵大人:“京城来的赵大人,我们林家嫁女,与您何?您千里迢迢来此,为的是什么?”
全场哗然。
二叔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话?赵大人是贵客,来见证我们林家的喜事,你竟敢无礼!”
赵大人却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林大小姐果然聪明。”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说,“本官来此,确实不是为了喝喜酒。而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两位小姐。”
他走到姐妹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三年前,你们父亲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林锦书的心猛地一沉。
信,《云锦谱》,萧远山——原来如此。
他终于问出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问出来了。
她该怎么说?说没有?说不知道?还是——
“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林锦书,也不是沈韶华。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周嬷嬷站在祠堂门口,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老爷临终前,留下了一封信。”她说,“那封信,在老奴身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