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锦书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没睡。
那个黑影,那个手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挥之不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仿佛昨晚那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姐?”沈韶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你起这么早?”
林锦书回过神,笑了笑:“睡不着。你再睡会儿,还早。”
沈韶华揉着眼睛看她,突然愣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没事。”林锦书走过去,“就是想今天的事,有点紧张。”
沈韶华不信,但也没追问。她知道锦书的性格,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两人洗漱完毕,周嬷嬷端来早饭——比平时丰盛,有粥有包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小姐,多吃点。”周嬷嬷眼圈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很多,“今天要去老宅,路上辛苦,得吃饱。”
沈韶华咬了口包子,眼睛一亮:“嬷嬷,这包子是你做的?好吃!”
周嬷嬷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四小姐喜欢就好。老奴别的本事没有,做饭还行。”
林锦书慢慢喝着粥,心里却在想着昨晚那个黑影。
他指着她,又指着院墙外——
是想告诉她什么?还是在威胁她?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
不是轻轻的叩门,而是重重的砸门声,震得门框都在抖。
“开门!锦衣卫办案!”
姐妹俩同时站起身,对视一眼。
锦衣卫?
萧慕白不是说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吗?怎么会——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撞了!”
周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小蝉躲在角落里发抖。林锦书深吸一口气,按住想要起身的韶华,自己走到院门口,拔下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蜂拥而入,瞬间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魁梧,一脸横肉,眼神阴鸷。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林锦书身上。
“你就是林锦书?”
林锦书平静地看着他:“正是。不知大人有何贵?”
那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有人举报你们林家私藏违禁物品,窝藏朝廷要犯。这是搜查令,弟兄们,给我搜!”
“慢着!”林锦书上前一步,“大人说有人举报,请问举报人是谁?说我们私藏违禁物品,可有证据?”
那人眯起眼睛:“你一个女子,也敢拦锦衣卫办案?”
“不敢拦。”林锦书不卑不亢,“但按照大周律例,搜查民宅需有确凿证据,否则民女可以告上官府。大人若执意要搜,民女不拦,但请大人想清楚后果。”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商户之女,居然敢跟锦衣卫叫板。
“好一张利嘴。”那人冷笑,“我倒要看看,搜出来东西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搜!”
锦衣卫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周嬷嬷和小蝉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沈韶华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林锦书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在狂跳,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知道自己必须稳住。一旦露怯,这些人只会更嚣张。
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箱子被掀翻,被褥被扯开,连墙角的破坛子都被倒出来检查。
“头儿,找到了!”
一个锦衣卫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布包。
林锦书心里一沉——那是萧远山给她的玉佩。
那人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萧老将军的信物?”
林锦书心里一动——萧老将军?说的是萧远山?
“你——”那人死死盯着林锦书,“这东西哪儿来的?”
林锦书平静道:“故人所赠。”
“故人?哪个故人?”
“萧远山,萧老将军。”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他当然知道萧远山是谁——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当今锦衣卫里有一半是他提拔起来的。虽然现在退隐了,但在锦衣卫里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这东西要是萧远山给的,那眼前这个女子,就和萧家有关系。
而他,刚才带人抄了她的家。
“头儿,还搜不搜?”另一个锦衣卫小声问。
那人咬了咬牙,正要说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郑彪,谁让你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萧慕白一身官服,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他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目光落在那个叫郑彪的人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萧……萧大人?”郑彪的脸白了,“属下……”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郑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慕白走到他面前,伸手:“搜查令,拿出来。”
郑彪颤抖着把那张纸递过去。萧慕白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户部开出的搜查令?什么时候,锦衣卫办案,轮到户部指手画脚了?”
他把那张纸撕成碎片,扔在郑彪脸上。
“滚。回去告诉指使你来的那个人——林家的事,锦衣卫北镇抚司管了。再敢伸手,别怪我不客气。”
郑彪脸色灰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萧慕白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眉头紧皱。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吩咐:“帮她们收拾好。”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比刚才那拨人规矩多了。
林锦书走到萧慕白面前,微微福身:“多谢萧大人解围。”
萧慕白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那郑彪是谁的人吗?”
“户部的人?”林锦书猜测,“赵庆年?”
萧慕白点点头:“赵家的狗。他们知道你们今天要去老宅,故意派人来搜,想拖住你们。”
沈韶华忍不住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老宅?”
萧慕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但林锦书明白了——
有人在盯着她们,而且,那个人就在她们身边。
“萧大人,”她压低声音,“昨晚有个黑影进了院子,站了很久,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就走了。那个人,你知道吗?”
萧慕白眉头一皱:“什么手势?”
林锦书比划了一下:“他指着我,又指着院墙外面。”
萧慕白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左边眉尾有道疤。”
萧慕白的眼神变了。
“那是林伯。”他说,“看守老宅的林伯。”
林锦书愣住了。
林伯?
那个父亲的老仆人,昨晚半夜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势,然后就走了?
他想告诉她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儿?”沈韶华问。
萧慕白摇头:“不知道。但他是你们父亲最信任的人,不会害你们。那个手势——”
他看向林锦书:“也许是想告诉你,外面有危险,别出去。”
林锦书心里一紧。
所以林伯是来示警的?
那今天赵家派人来搜,正好印证了他的话——
外面真的有危险。
亲卫们很快把院子收拾好了。
萧慕白站在院中,看着姐妹俩,沉默良久。
“今天还去吗?”他问。
林锦书和沈韶华对视一眼。
去吗?
赵家已经出手了,林伯连夜示警,锦衣卫刚刚闹了一场——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们,危险就在眼前。
但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老宅里藏着什么。
永远不知道父亲留下的秘密。
永远被动挨打。
林锦书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慕白:“去。”
萧慕白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赞赏。
“好。”他说,“我陪你们去。”
沈韶华愣了愣:“萧大人,你亲自去?”
萧慕白点点头:“赵家的人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来这一波。你们自己去,我不放心。”
林锦书心里一暖,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头:“多谢萧大人。”
萧慕白转身吩咐亲卫:“备车,多带几个人。从后门走,别惊动外面的人。”
亲卫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林府后门悄悄驶出,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里,沈韶华靠在锦书肩上,小声说:“姐,我怎么觉得,咱们像是在演谍战片?”
林锦书笑了,摸摸她的头:“比谍战片。”
沈韶华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紧张。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们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城外是一片农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晨雾还未散尽,山腰上缭绕着白色的云气,像一条轻柔的纱带。
“快到了。”萧慕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面就是云锦山,老宅在山脚下。”
林锦书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远处,一座青砖黛瓦的老宅若隐若现,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中。
那就是林家的老宅。
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秘密。
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离老宅越来越近。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亲卫的惊呼声——
“大人!有埋伏!”
林锦书心里一沉,猛地掀开车帘——
道路两旁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正朝她们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