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和小丫鬟走后,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沈韶华端着那碗清粥,一点胃口都没有。她用勺子搅了搅,稀得能照出人影:“姐,你看看,这叫什么粥?米粒都数得过来。林家的嫡女就吃这个?”
林锦书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吃饱再说,不管什么时候,身体最重要。”
沈韶华叹了口气,勉强喝了几口。太难喝了,寡淡无味,还有点糊味。她在现代虽然不是什么大明星,但也没吃过这种苦。
“姐,你说我们这是穿的什么人家啊?”沈韶华放下碗,“嫡女哎,听起来挺风光的,怎么混成这样?”
林锦书放下碗,擦了擦嘴:“据刚才周嬷嬷说的,和我们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我大概理出个头绪来。”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慢慢踱步:“林家是云锦世家,祖上出过御用织造,这城里一半的绣坊都跟林家有关系。我们的父亲林景轩是嫡长子,继承了家业,母亲是商户之女,嫁妆丰厚。”
“听起来不错啊。”沈韶华说。
“问题在于,父母三年前相继去世。”林锦书停下脚步,“父亲是染病,母亲是悲伤过度跟着去了。那时候我们——不对,原身的我们,一个十五,一个十四,都没成年。”
沈韶华明白了:“所以家产被人盯上了?”
“对。”林锦书点头,“父亲的弟弟,我们的二叔林景昌,以‘代为管理’的名义接手了林家的生意和家产。这一管就是三年,管着管着,就管成他自己的了。”
沈韶华气得拍桌子:“这不明抢吗?”
“明抢?”林锦书笑了,笑容有点冷,“比明抢高明多了。他用的是‘宗族共议’的名义,有族老撑腰,有账本做样子,外人看着是他这个叔叔照顾孤女,谁能说什么?”
“那我们现在的处境……”沈韶华声音发紧。
林锦书回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据周嬷嬷说的,我们现在被软禁在这个偏院,身边只有一个嬷嬷一个小丫鬟,月钱被克扣,吃的穿的都是最差的。二叔正在给我们张罗婚事,要把我们嫁出去,然后名正言顺地吞掉最后那点嫁妆。”
沈韶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吧?我们可是他亲侄女!”
“亲侄女算什么?”林锦书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习惯动作让她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笑,“在利益面前,亲情有时候一文不值。”
沈韶华看着她:“姐,你好像一点都不慌?”
林锦书抬眼,眼神平静得惊人:“慌有用吗?我们连这是哪个朝代、什么律法、什么规矩都不知道。慌完了,还不是得想办法活下去?”
沈韶华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林锦书。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当年她刚入行被骗签了不平等合约,是锦书帮她一条条看条款,硬是让对方重新谈;她被人黑上热搜,是锦书通宵写声明帮她公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韶华问。
林锦书想了想:“第一步,搞清楚状况。周嬷嬷肯定知道很多事,但她现在对我们还有戒心,不会全盘托出。你需要发挥你的特长。”
沈韶华眨眨眼:“演技?”
“对。”林锦书点头,“等会儿周嬷嬷再来,你用你那套‘我见犹怜’的表情,跟她套近乎,多问点细节。我要知道林家到底有多少家产,二叔背后都有谁支持,明天那个族老会是怎么回事。”
“那你呢?”
“我翻翻这屋里有什么。”林锦书环顾四周,“原身留下的东西,书,账本,信件,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半个时辰后,周嬷嬷果然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盘咸菜和两个馒头,满脸愧疚:“小姐,委屈您们了,厨房那些人狗眼看人低,老奴好不容易才要来的……”
沈韶华立刻切换状态,眼眶微红,声音软糯:“嬷嬷,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们姐妹怕是早就饿死了。您坐,陪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周嬷嬷的心瞬间化了。
四小姐从小就是个甜姐儿,笑起来跟蜜似的,如今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看了不心疼?她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
“嬷嬷,”沈韶华试探着问,“您能跟我们说说,我爹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嬷嬷眼圈红了:“老爷夫人,那可都是好人啊!老爷为人厚道,做生意从不坑人,绣坊的师傅们都说跟着老爷踏实。夫人心善,逢年过节都要给下人发赏钱,老奴当年就是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这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周嬷嬷从林父林母如何结缘,讲到林家当年的风光;从夫妻俩如何恩爱,讲到他们相继离世的悲惨;从二叔如何以“帮忙”的名义接手家产,讲到这两年来姐妹俩受的委屈。
沈韶华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偶尔追问几句。她发现二叔的手段比想象中更脏——不仅吞了家产,还在族老面前反咬一口,说姐妹俩“不守妇道”“败家败业”,搞得族人都对她们有看法。
“那明天的族老会……”沈韶华问。
周嬷嬷叹气:“二老爷请了林老太爷和几位族老,说是商议你们的婚事。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他早就跟那两家谈好了,孙富商出五百两聘礼,王家出三百两,他两头收钱,你们俩……就是被卖的货啊!”
沈韶华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面上却哭得更可怜:“嬷嬷,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想嫁……”
周嬷嬷也跟着哭:“老奴也不知道啊!老奴只是个下人,说话没人听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翻箱倒柜的林锦书突然开口:“嬷嬷,您刚才说,我父亲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遗物?”
周嬷嬷愣了愣,眼神闪躲了一下。
林锦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嬷嬷,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们姐妹横竖是要被卖的,死也让我们死个明白。”
周嬷嬷挣扎了很久,终于压低声音:“小姐,有件事……老奴藏了三年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老爷临终前,趁没人时偷偷塞给老奴的。他说,这是留给两位小姐的,等你们长大成人再看。老奴不敢声张,藏到现在……”
林锦书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
“吾儿锦书、韶华亲启:
为父知命不久矣,有件事必须告知。我林家祖传《云锦谱》,记载顶级织造秘法数十种,乃我林家立世之本。此谱于三年前失窃,为父怀疑与京城某权贵有关。若你们后有机会,务必寻回此谱,重振林家。另,为父在京中有故交萧远山,曾任锦衣卫指挥使,若遇大难,可持此信寻他相助。切切。
父景轩绝笔”
林锦书看完,把信递给沈韶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云锦谱》,锦衣卫故交,京城权贵……
这个林家,远比她们想象的复杂。
“嬷嬷,”林锦书压低声音,“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周嬷嬷摇头:“除了老奴,没人了。老爷千叮万嘱,不能声张。”
林锦书点点头,把信贴身收好:“嬷嬷,谢谢您。这件事,您继续保密,对谁都别说。”
周嬷嬷连连点头。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小丫鬟的惊呼:“小姐!小姐不好了!”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二老爷……二老爷带人来了!说是要接两位小姐去正院,让……让她们准备明天见客!”
沈韶华看向林锦书,林锦书眼神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