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见了。
林锦书的手指在床板底下又摸了一遍,只有灰尘,什么都没有。
沈韶华快步走过来:“姐?”
“信被人拿走了。”林锦书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里有被翻过的痕迹,但周嬷嬷和小蝉不会这么做。刚才我们在祠堂的时候,有人来过。”
沈韶华脸色一变:“是昨晚那个人?”
“很有可能。”林锦书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门闩——没有撬过的痕迹,窗户也是完好的。她蹲下身,在地上的浮土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比普通女子的脚大一些,像是男人的鞋。
“从窗户进来的?”沈韶华凑过来看。
“应该是。”林锦书指着窗纸上的破洞,“昨晚那个洞,可能就是踩点用的。今天趁我们去祠堂,有人从窗户翻进来,搜走了那封信。”
沈韶华咬着嘴唇:“那人知道信的存在?周嬷嬷不是说,只有她知道吗?”
林锦书没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周嬷嬷忠心耿耿,不可能是她说的。但那封信在她身上藏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许她无意中露出过破绽,也许有人早就盯上了她,一直在等机会。
“姐,”沈韶华压低声音,“信上写的那些,什么云锦谱,什么锦衣卫故交,要是被二叔拿到……”
“未必是二叔。”林锦书打断她,“如果是二叔,他直接拿着信来我们就范就行,不用偷偷摸摸。偷信的人,要么是不想暴露身份,要么是还没想好怎么用这封信。”
沈韶华愣了愣:“你是说,还有另一拨人?”
林锦书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她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脑子飞速运转。
“昨晚那道黑影,今天丢的信,孙富商和王家夫人来得那么巧,走得那么痛快——这些事串起来,背后肯定有人。”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点,“二叔是一拨,想吞家产、把我们嫁出去换钱。偷信的是另一拨,冲着云锦谱来的。这两拨人,可能是一伙,也可能是对头。”
沈韶华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怎么办?信没了,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信没了,但信的内容我们记住了。”林锦书说,“萧远山,锦衣卫前任指挥使。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她看着沈韶华:“你记不记得,昨天来搜查的那个锦衣卫,叫什么?”
沈韶华想了想:“好像叫……萧慕白?小蝉提过一句,说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年轻有为,长得还挺帅。”
“姓萧。”林锦书眼睛一亮,“萧远山也姓萧。会不会是……”
“亲戚?”沈韶华接话,“这么巧?”
“不一定巧。”林锦书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如果林家真的和萧家有旧,萧慕白昨天来搜查,说不定就是为了这封信。如果是这样,那他拿走信,反而是好事。”
“可万一是坏人呢?”
林锦书停下脚步:“所以我们要确认。怎么确认?最好的办法,是见到萧慕白本人。”
沈韶华苦笑:“姐,我们现在被软禁在这个院子里,出都出不去,怎么见锦衣卫指挥使?”
林锦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忘了你的特长?”
沈韶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让我……演?”
一个时辰后,偏院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姐姐!姐姐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啊!”
沈韶华跪在院门口,抱着“昏迷不醒”的林锦书,哭得肝肠寸断。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往下掉,脸上的惊恐和绝望真实得让人心疼。
小蝉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是沈韶华临时起意的戏,连周嬷嬷都吓了一跳。
“小姐!大小姐怎么了?”周嬷嬷冲出来,看到林锦书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吓得腿都软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就倒下了,叫都叫不醒……”沈韶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嬷嬷,快找大夫!快啊!”
周嬷嬷转身要跑,却被沈韶华一把拉住。
“嬷嬷,别找二叔的人!”沈韶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找外面的大夫,越远越好。如果门房拦着,就说……就说我姐姐快死了,要是不让出去,明天林家就等着办丧事!”
周嬷嬷愣住了,随即看到沈韶华眼里的清醒和冷静——那不是惊慌失措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奴……老奴这就去!”周嬷嬷转身就跑。
小蝉还在发愣,沈韶华冲她使了个眼色:“去烧热水!”
“是,小姐!”小蝉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韶华和躺在地上的林锦书。
沈韶华继续哭着,声音却低了下来:“姐,你说这招能行吗?”
林锦书闭着眼睛,嘴唇几乎不动:“门房要是不放人,就继续哭,哭得越惨越好。一定要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沈韶华会意,立刻提高音量:“姐姐!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爹娘走了,你要是也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哭声凄厉,穿透院墙,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消息很快传到了二叔耳朵里。
“什么?大丫头不行了?”二叔正在书房里发愁账本的事,听到这话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来报信的门房一脸为难:“小的也不知道,就听那边院子里哭得厉害,周嬷嬷要出去请大夫,小的拦不住……”
二叔脸色阴晴不定。要是大侄女真死了,事儿就闹大了——宗族那边没法交代,孙家那边也没法交代。但要是这丫头是装病……
“让她去。”二婶突然开口,“不就是请个大夫吗?让她请。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二叔皱眉:“万一真有事……”
“真有事更好。”二婶冷笑,“死一个,剩一个更好拿捏。再说,那周嬷嬷还能翻天不成?”
二叔想了想,挥挥手:“让她们去。”
门房领命而去。
偏院里,周嬷嬷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匆匆赶来。那大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一看就是行医多年的老手。
“大夫,快看看我姐姐!”沈韶华迎上去,满脸泪痕。
老大夫点点头,蹲下身给林锦书把脉。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又换了只手,继续把脉。
沈韶华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把出什么病来吧?
老大夫站起身,看了沈韶华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林锦书,突然笑了。
“这位小姐,”他压低声音,“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比老朽这把老骨头强多了。您让老朽来看什么病?”
沈韶华愣住了。
林锦书睁开眼睛,与老大夫对视。
“大夫好眼力。”她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借您的名头,请一个人进来。”
老大夫挑眉:“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萧慕白。”
老大夫的眼神变了变,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意思。小姑娘,你凭什么觉得,老朽能替你传这个话?”
林锦书直视他:“凭您进门时的步态,腰背挺直,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一个普通大夫,不会有这种气质。”
老大夫的笑容更深了。
“还有,”林锦书继续说,“您给我把脉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我的脸色舌苔,而是先观察四周的环境。这种习惯,也不是大夫该有的。”
老大夫沉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林家大女儿,果然名不虚传。说吧,你找萧指挥使,有什么事?”
林锦书站起身,郑重行礼:“有一封信,想请他辨认。”
“信呢?”
“被人偷走了。”
老大夫看着她,眼神复杂:“信没了,你让我传什么?”
林锦书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那是她刚才趁沈韶华哭的时候,凭记忆默写出来的信的内容。
“请把这个交给萧大人。”她双手奉上,“他看了,自会明白。”
老大夫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片刻后,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等着。”他说完,背起药箱,大步离去。
沈韶华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姐,这人是谁啊?”
林锦书摇摇头,但心里有了答案——能在林家来去自如,能被她的试探轻易识破却毫不慌张,这人绝不是普通的大夫。
更像是,萧慕白安在城里的眼线。
天快黑了。
周嬷嬷和小蝉不敢多问,默默收拾着院子。
沈韶华扶着林锦书回到屋里,关上门。
“姐,你说他会来吗?”
林锦书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答案。
但如果萧慕白真的是萧远山的后人,如果他真的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他就一定会来。
夜风渐起,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突然,院墙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个黑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