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忠走后的第一天,杨鸿蒙照常站桩。
那块空地上,他一个人站着,闭着眼,感受着身体里那些灵虫缓缓游动。它们好像也感觉到他在练功,比平时活跃,顺着经脉来回窜,麻麻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小手在给他按摩。
何家辉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大佬,你站桩的时候,脸上老是一抽一抽的,是不是哪儿疼?”
杨鸿蒙没睁眼:“不疼。”
何家辉又问:“那为啥抽?”
杨鸿蒙睁开眼,看着他:“因为你老在旁边问。”
何家辉赶紧闭嘴。
下午,大圈豹派人来叫杨鸿蒙。
赌档里坐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脸上有一道疤,跟大圈豹那道差不多,但更浅一些。
看见杨鸿蒙进来,那人站起来,冲他点点头。
大圈豹说:“这是阿贵的老乡,从湖南过来的。”
杨鸿蒙心里一沉。
阿贵,那个说“赚够钱回去娶媳妇”的小伙子,死在越南帮那场仗里。
那人说:“我叫李三,跟阿贵一个村的。他娘让我来看看他,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贵是好样的。”
李三点点头,眼睛红了。
大圈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李三:“这是阿贵攒的,还有兄弟们凑的,带回去给他娘。”
李三接过来,掂了掂,忽然给大圈豹跪下了。
大圈豹赶紧把他扶起来:“什么!起来!”
李三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豹哥,阿贵来信老提你,说你对他好。他没了,我替他给您磕个头。”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回去好好过子。”
李三走了。
杨鸿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圈豹倒了两杯酒,推一杯给他。
“喝。”
两人一饮而尽。
阮文忠走后的第二天,城寨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不是和联胜的人,是另一拨。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码头那边扛包的苦力,但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往要害瞄。
大圈豹让人跟着他们,发现他们在打听杨鸿蒙的事。
“会是越南帮的人吗?”杨鸿蒙问。
大圈豹摇摇头:“不像。越南仔那眼神我认得,这帮人更野。”
杨鸿蒙皱起眉头。
又多了未知的敌人。
晚上,何家辉炒了两个菜,端到杨鸿蒙屋里。这小子最近学会做饭了,虽然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至少能吃。
杨鸿蒙吃着饭,何家辉蹲在旁边看。
“大佬,”他忽然问,“阮大哥能成吗?”
杨鸿蒙嚼着菜,没说话。
何家辉又问:“要是他不成,咱们怎么办?”
杨鸿蒙放下碗,看着他。
这小子眼睛里全是担忧,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杨鸿蒙说:“他成不成,咱们都得往下走。”
何家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鸿蒙忽然问:“你怕不怕?”
何家辉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点头:“怕。”
杨鸿蒙笑了:“怕就对了。”
何家辉问:“那你怕不怕?”
杨鸿蒙没回答。
他怕,但他不能说。
阮文忠走后的第三天,杨鸿蒙一早就在城寨西头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没人来。
何家辉陪他等着,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说饿。
太阳落山的时候,杨鸿蒙站起来,往回走。
何家辉跟在后面,小声说:“大佬,阮大哥是不是……”
杨鸿蒙没理他。
走到赌档门口,大圈豹正站在那儿。
他看着杨鸿蒙,说:“回来啦?”
杨鸿蒙点点头。
大圈豹拍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杨鸿蒙坐在床上,摸着口的玉佩。
灵虫在身体里缓缓游动,温温的,像是在安慰他。
他闭上眼,进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水洼又大了,快赶上半个足球场了。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青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水洼边上,那些灵虫密密麻麻地趴着,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那条最大的爬过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上口,爬到玉佩的位置,停下来。
它张嘴叫了一声。
其他的灵虫也跟着叫起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杨鸿蒙忽然问它:“阮文忠会回来吗?”
灵虫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在他口蹭了蹭,像是在说——
别怕。
杨鸿蒙睁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小姨的话。
活下去。
他攥紧玉佩。
活下去,也得活出个样子。
第四天早上,杨鸿蒙刚推开门,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阮文忠。
他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道新伤,血糊糊的。但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又黑又瘦,眼神却凶得很。
阮文忠走过来,冲杨鸿蒙点点头。
“杨兄弟,人带来了。”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笑了。
“进来吧。”